那双安踏速决穿了一个月,陈沐才真正适应了篮球鞋的脚感。
帆布鞋踩在地上是扁平的,脚底板能感觉到地板的每一道纹路。篮球鞋不一样,鞋底厚实,踩下去有一种回弹,像鞋在做微小的反弹——第一步要用力蹬,它才会给你反馈。他花了两周才学会信任这种反馈,才敢在全速奔跑中急停、变向、起跳。
“你之前穿帆布鞋打球?”高鹏听说了这件事,表情像在看外星人,“你脚没废?”
“废了。”陈沐说,“脚趾甲黑了两片。”
高鹏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高一的班赛打完了。三班七场三胜四负,排名年级第四,没进前三。王旭在赛后的小会上说“明年再来”,陈沐坐在角落里擦鞋。安踏的鞋面蹭黑了一块,他用湿纸巾擦了好几遍,没擦干净。
回家后,他把鞋放在阳台上通风。赵兰路过,看见了那双鞋,站了一会儿。
“你爸买的?”她问。
“嗯。”
“打球穿的?”
“嗯。”
赵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衣服了。
高二开学,陈沐长了两公分。一百七十七厘米,从四号位挪到了二号位。
王旭拍着他肩膀说:“你别打内线了,你那个身高再打下去要被人生吞活剥。”陈沐没反对。他知道自己不是内线的料,站篮下只能靠拼劲扛,扛一场可以,扛一个赛季身体会散架。
改打二号位的第一场,对手是四班。
陈沐全场得了11分,全是中投。王旭在高位给他做掩护,他绕着人墙跑出来,接球就投。不进就跑回去防守,防完了再跑回来投。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四班的防守人被他跑吐了。不是夸张,是真吐了——第三节暂停的时候,那个防他的男生扶着膝盖干呕了两下,被换下场。
陈沐站在罚球线上,看了一眼那个被换下去的男生,没说话。
那场比赛三班赢了。陈沐第一次在赛后被人围着喊“MVP”。他低着头收拾东西,把水瓶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手还在抖——投篮投到肌肉记忆都紊乱了,手指保持着拨球的姿势,微微发颤。
回到更衣室,王旭把技术统计表拍在他面前:“十二投五中,还行。”
“五中?”陈沐皱眉,“我投了十二个?”
“你跑了一整场,十二次出手不算多。”王旭靠在长凳上,膝盖上敷着冰袋,“你得多投。你不投,我们赢不了。”
陈沐看着统计表上的数字,没说话。
高二的冬天,广州降温。那种湿冷不像北方,是沁进骨头缝里的冷。球馆里的暖气开了也没什么用,热风从顶上的出风口吹下来,还没落地就散了。陈沐热身的时候穿着长袖,跑了几组折返跑才脱掉。
王旭的膝盖从入冬开始就不太对劲。他不说,但陈沐看得见——每次训练结束,王旭都坐在更衣室最里面的角落,把冰袋绑在膝盖上,绑很久。有一次陈沐忘了拿水杯,折返回来,看见王旭正往膝盖上喷云南白药,喷完揉了两下,咬着牙。
陈沐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一年的班赛,三班一路杀进了决赛。
决赛对手是五班。五班拥有全年级最高的平均身高,中锋一米九一,站在篮下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王旭扛不过他。第一节打了四分钟,王旭就被顶出了三秒区,连续两个回合被帽。
“换防。”陈沐在暂停时说,“我防他。”
王旭看了他一眼:“你一米七七,他一米九一。”
“我下盘比他稳。”
王旭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下半场,陈沐换到了中锋面前。
他防不住。对方转身跳投的时候,他跳起来,指尖只能够到对方的手肘。但他在下面做了另一件事——卡位的时候,他把重心压到最低,用大腿顶住对方的膝盖窝,让对方每一次起跳都用不上力。对方被他顶得难受,推了他一把,他退了半步,又贴上来了。
“你是不是有病?”对方中锋在罚球的时候低声说。
陈沐没理他。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三班落后4分。陈沐在底角接到王旭的传球,假动作晃飞防守人,运一步中投,球进。差2分。
五班叫暂停。王旭走到陈沐面前,击掌。“再来一个。”
最后那个球,五班的中锋抢到了进攻篮板,补篮打进。分差回到4分。时间只剩8秒。陈沐后场接球,狂奔,过了中线就扔。
三不沾。
球擦着篮板的边缘飞出底线。哨响。比赛结束。
又输了。
陈沐蹲在场上,双手撑着地板。木地板上有汗水的反光,灯光打下来,亮闪闪的,像什么东西碎了一地。王旭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没说话。两个人蹲在那里,像两尊被遗忘的雕塑。
观众走了。球馆管理员进来打扫,看见他们还蹲在中场,愣了一下,没催,先扫了对面看台。
“走吧。”王旭站起来,伸出手。
陈沐握住,借力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缓过来。
“明年。”王旭说。
“明年。”陈沐说。
高三开学,王旭和陈沐坐在球馆的看台上。九月的广州还是热,但球馆里有空调,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把汗水吹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细盐。
“你说,我们能拿冠军吗?”王旭问。
“能。”陈沐说。
“你怎么这么确定?”
“不确定。”陈沐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但我今年投了三千个中投。暑假。”
王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陈沐没理他。
那个暑假,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坐地铁去天河体育中心的室外球场。广州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六点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在皮肤上是火辣辣的疼。他在那块水泥地上投了三千个中投——不是总数,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每天投进三百个。
投到第八天,右手腕肿了。他换了左手,左手投了五十个,姿势歪得离谱。他在网上买了护腕,把右手腕缠紧,继续投。
父亲陈建国看见他缠着护腕吃饭,没说话。第二天,餐厅里多了一台小冰箱,里面放着冰袋。
“打完球敷一下。”赵兰说,“你爸让你敷的。”
陈沐“嗯”了一声,把冰袋贴在手腕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酸胀感慢慢退下去。
高三的班赛,陈沐已经完全变了。
身高一百八十厘米,体重增加了七公斤,而且全都是肌肉。中投已经不是“练过”的水平了——接球,转身,起跳,出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的肌肉记住了这个动作,像电脑写入了程序,不需要脑子下达指令,身体自己就知道怎么做。
王旭说:“你现在是我们班的头号得分手了。”
陈沐说:“你才是。”
“我他妈跑不动了。”王旭笑着说,但陈沐听出了别的意思。王旭的膝盖已经不疼了——不是说好了,是说已经不喊疼了。他只是在每次训练结束后,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把冰袋绑在膝盖上,多绑十分钟。
高三的决赛,三班对六班。
六班有两个校队主力。前锋赵铁,一米八八,能突能投,是全年级第一得分手。后卫何安,一米七八,速度奇快,三分准,是全年级第一控卫。两人配合了一年,默契得像一个人。
赛前,王旭把陈沐叫到一边。“赵铁归你。”
“何安呢?”
“我防。”
“你防得住何安吗?”
“防不住也要防。”王旭揉着膝盖,冰袋的痕迹还在皮肤上,一圈红印,“最后一年了,拼了。”
比赛从第一秒就进入了肉搏。
赵铁背身单打,陈沐顶他的腰,顶到自己的手臂酸得发麻。赵铁转身跳投,陈沐的手封到他的脸上,指尖离球只有两厘米。球进了。下一个回合,陈沐提前绕前,不让赵铁接球。两人在无球状态下纠缠,手臂绞在一起,谁都不让谁。
裁判吹了陈沐犯规。他举手,转身走开。
“你防不住我。”赵铁在身后说。
陈沐没回头。
半场结束,三班落后6分。
第三节,陈沐爆发了。连续三次中投命中,又突破造成赵铁犯规,两罚全中。连拿8分,反超。球馆里的声音大得像要把顶棚掀翻,看台上有人在喊“陈沐”,有人在跺脚,木地板都在震。
王旭在防守端拼得更狠。何安的速度太快,王旭跟不上,但他用身体堵——何安突破,王旭就横移过去,胸口顶住他的路线。何安变向,王旭再顶。一个回合下来,王旭喘得像拉风箱,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第四节最后五分钟,赵铁在一次卡位中肘击了陈沐的肋骨。
陈沐倒地,捂着肋部,疼得喘不上气。裁判没吹。
王旭冲过来,一把推开赵铁:“你他妈故意的!”
赵铁也推回来。两边球员围到一起,裁判吹了双方技术犯规。
陈沐站起来,拉着王旭的球衣,把他拽开。“没事。”
“他肘你你没看见?”
“看见了。”陈沐活动了一下肋骨,疼,但没断。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是木地板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打球哪有不挨肘的。”
比赛继续。
最后三秒,三班落后2分。
边线球。王旭发球。陈沐借掩护兜出来,接球。赵铁换防,贴在他面前。陈沐运了一步,往右突,急停,后仰——赵铁扑过来,手掌遮住了他的视线。
陈沐看不见篮筐。
他凭着肌肉记忆出手。
球在空中飞。
哨响。
球进。
场边炸了。看台上有人跳起来,有人喊破了嗓子。陈沐站在三分线外,手还在抖,但主裁判的手势不是三分——脚尖踩线,两分。
加时。
陈沐站在场上,看着记分牌上的比分,手还在抖。王旭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被风吹歪了又站直的树。
加时赛,王旭的膝盖撑不住了。
一次防守中他横移过大,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他倒在地上,抱着膝盖,脸上全是汗。陈沐跑过去,蹲下来,看见王旭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汗。
“别打了。”陈沐说。
“打完。”王旭咬着牙。
陈沐没有扶他。王旭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场上。他移动不了,但他的手还能传球。每一次接球,他都在第一时间传给陈沐。陈沐接球就投,投了就不看篮筐,转身往回跑。
加时赛还剩十秒,三班落后3分。陈沐接球,运过半场,赵铁和何安两人包夹。他运到三分线外一步,起跳,出手,身体被赵铁撞得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球进。哨响。三分。犯规?裁判没有吹。
加时赛结束。比分持平。
第二个加时,三班没人了。王旭的膝盖肿得像馒头,没法跑。另一个主力五犯离场。陈沐一个人在扛。赵铁和何安两个人防他,他出不了手,传出去的球队友投不进。
终场哨响,比分78比71。
输了。亚军。三年,两个亚军。
王旭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脱掉球衣,盖住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在抖。陈沐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更衣室里没人说话。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倒计时。头顶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把每个人的影子照得时有时无。
过了很久,王旭把球衣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红的。
“陈沐。”
“嗯。”
“大学你还打吗?”
“打。”
“那你去吧。”王旭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淋浴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替我把没拿到的冠军,拿回来。”
陈沐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那双安踏速决。鞋底的花纹磨平了大半,鞋头开了一小道口子,他用胶水粘过,粘得不牢,又开了。他低头看着那双鞋,想起了父亲陈建国把它放在鞋柜上的那个早晨。纸袋上印着白色的安踏logo,鞋带提前穿好了孔,连鞋垫都铺得整整齐齐。
他把鞋带系紧,系了三遍。
站起来,走向更衣室门口。推开门,走廊的光照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