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沐发现自己开始想篮球了。

　　上课想，下课想，吃饭想，连蹲厕所都在想。数学课老师讲函数，他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个篮球场——三分线、罚球线、禁区，画得歪歪扭扭，但该有的线都有。他在罚球线位置点了一个点，写上：“中投，命中率0%。”然后画了一个箭头，写上：“练。”

　　同桌林小禾瞟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小声说：“你在画什么？”

　　“篮球场。”

　　“你不是不会打吗？”

　　“所以才要画。”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继续听课。陈沐把笔记本合上，但脑子没合上。他在想昨天那个球——从篮板上弹回来，他跳起来，指尖碰到了，球改变了方向，掉进了篮筐。那是他第一次不是“扔进去”的，是“放进去”的。那种感觉，像拧螺丝终于拧到了对的位置。

　　放学后，他又去了球馆。

　　球馆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吱——吱——”，像某种古老的召唤。走进去一看，场地已经被占了——几个高二的学长在打半场，穿的是红黑配色的球衣，背后印着“BJ首钢”四个字。

　　陈沐认识这支队。HCBA的球队，北区强队，拿过好几次总冠军。他爸偶尔看球，他跟着瞟过几眼，只记得BJ首钢的队徽是一把剑插在篮球上，主场球衣是白色的，客场是红色的，跟这几个学长穿的一模一样。

　　“哎，小矮个，一起打？”其中一个高个子冲他喊。

　　陈沐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再看看对方，最矮的那个都比他高半头。

　　“我不会打。”

　　“没事，三对三，凑个数。”

　　然后他又被拉进了场。

　　这次不一样，不是班赛那种站篮下捡板，是半场三对三，来回折返跑。对方一个变向就过他，他转身追，对方已经上篮了。进攻端他拿球，对方放他两步——不是尊重，是懒得防。

　　“投啊！”队友喊。

　　他投了。三不沾。

　　球从篮筐旁边飞过去，直接出了底线，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记分牌底下。对方捡球的时候笑了一声。

　　但陈沐没低头。

　　下一个回合，他又拿到球。这次他没投，运了一步，肩膀顶开防守人，往篮下冲。对方的补防来了，他跳起来，在空中缩了一下身体，把球从防守人胳膊底下塞了出去。队友接到，打板进。

　　“好传！”队友跟他击掌。

　　陈沐的手掌被拍得发红，心里热了一下。

　　他打了一个小时，却输了一下午，一局没赢。但他的鞋底在木地板上磨得发烫，膝盖蹭破了一小块皮，左手无名指戳了一下，肿得像根小胡萝卜。他坐在替补席上，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咸的。

　　高二那个穿BJ首钢球衣的男生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

　　“陈沐。”

　　“我叫高鹏。”男生拧开自己的水，灌了一口，“你练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打成这样，挺能跑的。”高鹏看了一眼他的鞋，“你这鞋不行，帆布鞋，急停就滑。打球得穿篮球鞋。安踏、李宁都行，底要厚，侧边要有支撑。”

　　陈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帆布鞋，鞋头已经磨黑了，右脚大拇指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

　　“嗯。”他说。

　　高鹏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多练运球，别老低着头。你一低头，全场都看得到你要往哪走。”

　　陈沐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推开门，父亲陈建国坐在餐厅的收银台后面算账。餐厅不大，六十来平，卖粤菜，烧鹅、白切鸡、蒸鱼。墙上贴着一排菜名，用电子水墨屏做的，字迹清晰，菜单每天自动更新。送餐的是几台圆形的机器人，在桌椅之间穿行，遇到人会自动避让。赵兰在厨房里看着出菜口的屏幕，确认订单，偶尔喊一声“老王，烧鹅斩件”。

　　这些东西陈沐从小就看惯了，没什么新鲜的。

　　“回来了？”陈建国抬起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老花镜是他自己配的，镜腿缠了一层胶带，用了好几年没换。

　　“嗯。”

　　陈沐把书包放到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双破洞的帆布鞋。

　　“爸。”

　　“嗯。”

　　“我想买双篮球鞋。”

　　陈建国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他的眼神不凶，但有一种让陈沐不敢对视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算了一辈子账的人打量成本的审视。

　　“多少钱？”

　　“两三百吧。”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把眼镜重新戴上，低头继续看账。“下个月再说。”

　　陈沐没再说什么，把鞋放回房间。

　　饭桌上，赵兰做了三个菜——白切鸡、清炒菜心、一碗排骨莲藕汤。陈建国夹了一块鸡腿放到陈沐碗里，自己低头喝汤。喝了两口，说：“期中考试考了多少？”

　　“班级十五。”

　　“上次呢？”

　　“十二。”

　　陈建国没说话。陈沐也没说话。汤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桌对面父亲的脸。

　　那天晚上，陈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HCBA——华夏职业篮球联赛。二十四支球队，南北各十二支。北区有BJ首钢、沈阳飞豹、哈尔滨雪狼、天津海潮、WLMQ飞虎、西安骑士、长春掘金、兰州旋风、济南麒麟、青岛蓝鲸、郑州高铁、石家庄雄狮。南区有上海控股、广州快船、深圳超音速、成都天府、南京玄武、杭州湖人、武汉江城、长沙玄鹤、南昌开拓者、福州白鹭、南宁凤凰、重庆朱雀。

　　他一支一支地看过去，看到广州快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他家乡的球队。他又往下翻，看到青岛蓝鲸，队徽是一头蓝鲸从海浪中跃起，青岛两个字印在队名旁边。蓝鲸是深蓝色的，眼睛是白色的，像一颗星星。

　　他盯着那个队徽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又消失了。远处，磁悬浮列车的轨道在夜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但没有声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穿着青岛蓝鲸的17号球衣，站在球馆中央，穹顶上那面旗帜亮着灯。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很安心。

　　第二天早上，陈沐起床的时候，鞋柜上多了一个纸袋。

　　安踏。纸袋上印着白色的logo，简洁干净。他打开，里面是一双篮球鞋——黑红配色，鞋底厚实，侧边有加固的支撑条，鞋舌上印着“速决”两个字。鞋带是红色的，提前穿好了孔，连鞋垫都铺得整整齐齐。

　　母亲赵兰在厨房煎蛋，头都没回：“你爸早上出门买的，说让你试试。”

　　陈沐站在鞋柜前，手里拿着那双鞋，没动。

　　他把鞋穿上，尺码刚好。在客厅的地板上踩了两下，鞋底有弹性，像踩在薄薄的海绵上。他试着跳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脚踝被鞋帮稳稳地托住，不像帆布鞋那样晃。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父亲一眼。

　　陈建国正在喝粥，头都没抬。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他用勺子搅了搅，吹了一口，慢悠悠地喝。

　　陈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谢爸。”他说。

　　陈建国“嗯”了一声，把粥喝完了。

　　陈沐转身，背着书包，穿着新鞋，出了门。

　　球馆里，那双安踏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抓地力比帆布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旭看见他的鞋，吹了声口哨：“安踏速决？行啊你。”

　　陈沐低头看了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今天，”王旭把球扔给他，“多投几个。”

　　陈沐接住球，站在罚球线上。

　　出手。

　　球穿过篮网，“唰”的一声。

　　他转身往回跑，鞋底抓地稳稳的，每一步都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