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青岛的第三天,陈沐才第一次走进青科大的体育馆。
那座银灰色的建筑在校园的东北角,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滚动播放着校队的宣传片——扣篮、盖帽、三分,镜头剪得快,配乐也燃。屏幕右下角写着:HCUBA,青岛科技大学主场。
门禁系统扫了他的学生卡,屏幕亮了一下,显示“陈沐,金融专业,2066级”,通道打开。
走进去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没见过。广州的高校球馆他也去过,华南理工、中山大学的硬件都不差。但真正站在属于自己的球场上,感觉不一样。高中的室内球馆只有一块场地,木地板用了快十年,踩上去偶尔会吱呀作响,记分牌还是老式的翻牌款。而这里,悬浮木地板是深色的,纹路细腻,踩上去有弹性,不硬不软,脚感刚刚好。篮架是透明的,里面嵌着LED灯带,没开灯的时候像两块巨大的冰砖。四周的LED屏环成一圈,可以显示数据、回放、弹幕。三分线外有一圈光带,那是“红鹰系统”的感应区。
陈沐蹲下来,摸了摸地板。木纹在指尖下滑过,干干净净,没有灰尘,没有磨损的痕迹。
“第一次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沐回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口哨,胸口印着“青科大男篮主教练”的字样。
“嗯。”陈沐站起来。
“叫什么?”
“陈沐。”
“大一?”
“是。”
“试训报名了吗?”
“报了。下周。”
教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叫韩正阳。到时候别迟到。”
陈沐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后来教他三分的那个韩正阳,只是同名。
试训那天来了六十多个人。
体育馆里挤满了人,有的在热身,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拍短视频。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木地板打蜡混合的气味,热烘烘的。陈沐找了个角落,开始拉伸。他穿着一件白色安踏T恤,背后印着一只黑色的鹰——那是父亲从广州寄来的新款,面料薄,吸汗快。脚上是王旭送的那双KT-11,白蓝配色,鞋底还干干净净,没有磨损。
宋天放也来了,站在人群中间,两米的身高格外显眼。他穿着一双安踏的篮球鞋,黑红配色,鞋身线条凌厉。
“你也穿安踏?”陈沐问。
“这双是KT-12。”宋天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你不是打后卫吗?应该穿轻骑兵系列。”
“我穿的是速决五代。高中穿习惯了。”
“速决底薄,启动快,但缓震差。”宋天放说,“你膝盖受得了?”
“还行。”
试训分四项:运球、传球、投篮、对抗。
运球他排在中游。不突出,也不丢人。球在手里的感觉比高中稳多了,但跟那些从小练后卫的人比,还是有差距。传球排在中上,他的视野不错,能看到空切的队友。几次击地传球都恰到好处,接球的人不用调整就能出手。
投篮让他出了风头。
场地用的是“红鹰系统”。高中时他在网上见过这种技术——动作捕捉、热区分析、出手点追踪,但从来没实际用过。每个球员投五十个中投,从罚球线两侧到弧顶,位置随机抽取,系统自动记录命中率和出手速度。
陈沐站在右侧四十五度,第一个位置是罚球线。接球,举球,起跳,出手。球从指尖拨出去,弧度不算高,但很稳。
“唰。”
第二个位置,左侧底角。接球,出手。
“唰。”
第三个位置,弧顶。接球,出手。
“唰。”
四十九、五十。五十个中投,进了四十一个。命中率百分之八十二。在所有试训球员中排第二。第一是一个大二的学长,进了四十三个,他比陈沐多进两个,但出手速度更快,系统评分更高。
宋天放在旁边看着他,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你不是说你高中没进校队吗?”
“没有。”
“那你这投篮谁教的?”
“自己练的。对着网上的视频,投了两年。”
宋天放沉默了。
对抗赛分成四组,每组打十分钟。陈沐被分在第三组,打二号位。他的防守像高中一样——贴住不放,不给空间。对方被他防得恼火,推了他一把,他退了一步,又贴上来了。
“你是不是有病?”对方后卫在暂停的时候说。
陈沐没理他。
进攻端他不占球权,跑位,接球,投篮。跑位,接球,投篮。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按照程序执行。有两次他没接到球,但跑出了空位,队友没传。他没抱怨,跑回去防守。
十分钟打完,他得了8分,3个篮板,2次抢断。数据不算炸裂,但效率很高。
试训结束后,韩正阳把所有球员叫到中场。“名单后天公布。不管选没选上,今天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敢来的。”
陈沐回到宿舍,冲了个澡,坐在床上擦头发。他穿着一件安踏的运动短裤,黑色,侧边有一条白色的竖线。短裤是母亲赵兰在广州买的,说是“到了北方穿长裤,别冻着”。结果九月的青岛比广州还凉快,穿短裤刚刚好。
手机亮了一下。王旭发来消息:“试训怎么样?”
“还行。”
“能进吗?”
“不知道。”
“你肯定能进。”王旭说,“你是我见过最能跑的。”
陈沐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两天后,名单公布。
陈沐的名字在第十二个。宋天放在第三个。
陆时寒比他们还激动,在宿舍里喊了三声“卧槽”。顾云飞没说话,但当晚陈沐的床头多了一幅画——是他的背影,穿着17号球衣,站在灯光下。画布右下角,顾云飞用铅笔写了两行小字:“首发,2067年。队长,2068年。”
陈沐看着那两行字,没说话。
他把画贴在了床头,和那件蓝鲸球衣并排。
正式训练的第一天,韩正阳没有让他们碰球。
所有人站在球场中央,双手叉腰,做防守滑步。从底线滑到罚球线,折返,到中线,折返,到底线,折返。一组接一组,中间不停。
“防守不是靠手,是靠脚。”韩正阳站在场边,双手插兜,嘴里含着哨子,很少吹。“手是用来犯规的,脚才是用来防人的。”
陈沐记住了。
滑步做到第七组,大腿开始发酸。做到第十二组,小腿前面的肌肉绷得像要抽筋。做到第十五组,有人吐了。那个大二的学长跑到垃圾桶旁边弯着腰干呕,韩正阳看了一眼,说:“休息五分钟。”
陈沐没吐,但他的腿在发抖。
休息的时候,宋天放递给他一瓶水。“你还好吧?”
“还好。”
“你以前没这么练过?”
“没有。高中就是打班赛,没什么系统训练。”
宋天放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那你大学四年有的练了。”
训练结束后,韩正阳把陈沐留了下来。
更衣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把汗水吹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细盐。韩正阳靠在战术板上,看着陈沐。
“你的投篮很准。”他说。
“谢谢教练。”
“但是你的出手点太低了。”韩正阳站起来,走到陈沐面前,抬起右手模仿了一个投篮动作。“球举到额头前面,不是下巴。你举到下巴位置,出手点低,容易被盖。到了HCUBA,比你高的人多得是,你这个出手点,一场比赛能被盖三个。”
陈沐没说话。
“改不改?”
“改。”
“怎么改?”
“每天投五百个。按新动作投。”
韩正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明天早上六点,我在这儿等你。”
“教练不用睡觉吗?”
“我睡四个小时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陈沐到球馆的时候,韩正阳已经在罚球线站着了。他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陈沐昨天的投篮热区图——右侧四十五度一片红,左侧底角一片蓝。
“先改动作,再练命中率。”韩正阳把平板放在一边,从球筐里捡起一个球,递给陈沐。“举球,到额头,停住。”
陈沐接球,举到额头。
“手腕压下去,手指拨球。不要推,要拨。”
陈沐出手。球打在篮筐脖子上,弹了出来。
“再试。”
又打了十分钟,进了三个。
“你出手的时候肩膀太紧了。”韩正阳走过来,伸手按了按陈沐的右肩,“放松。想象你的手臂是鞭子,手指是鞭梢。肩膀不要用力,力量从腿传上来,经过腰,到手。”
陈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出手。
“唰。”
球穿过篮网,干净利落。
“就是这个感觉。”韩正阳说,“记住它。”
陈沐记住了。
那天早上,他投了三百个。按新动作。前一百个进了不到三十个,后两百个慢慢找到感觉,命中率一点点往上爬。投到最后五十个的时候,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每投一个都要甩一甩手腕,酸胀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够了。”韩正阳说,“明天继续。”
陈沐擦了擦汗,把球放回球筐。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球馆顶部的天窗洒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三分线照成一条金色的弧线。
他走出球馆,青岛的风吹在脸上,干燥、凉爽,带着海水的咸味。远处的海面上,货轮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新动作。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