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的位置,陈沐坐得并不安稳。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他的防守效率和定点投篮命中率排在全队前三。是因为周扬。大二的周扬比他高一届,打了两年首发,忽然被一个同年级(按入学算同级,但周扬留过一级,实际年龄大两岁)的顶下去,心里不可能舒服。训练的时候,周扬不跟陈沐说话。挡拆配合的时候,周扬给他做的掩护总是慢半拍。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的。
韩正阳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有些事要球员自己解决。
三月中旬,全国赛第二轮,青科大对阵华中科技大学。
华科是一支以外线火力著称的球队,两个后卫场均合计能拿三十五分。韩正阳的防守策略很明确:“陈沐防他们得分更强的那个,周扬防另一个。”这是陈沐和周扬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搭档后场防守。
对方的得分后卫叫赵宇,大四,场均十九分,三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陈沐贴上去的时候,赵宇明显比他对位过的任何人都快——第一步的爆发力像是被弹簧弹出去的。陈沐被过了两次,两次都从后面追上去干扰,第一次犯规了,第二次盖到了球。
“你慢一点。”周扬在死球的时候走过来,声音很低,“他第一步快,你别贴太近,放他半步。”
陈沐看了他一眼。这是周扬两周以来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放半步他直接投了。”
“他投篮准备动作长,你来得及扑。”周扬说完,转身走开了。
陈沐照做了。放半步,赵宇果然选择了投篮。陈沐扑上去,手指几乎碰到了球——球弹筐而出。宋天放抢到篮板。
从那天开始,周扬和陈沐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正常了。训练的时候会说“我的”“你的”,比赛的时候会击掌。不聊天,不一起吃饭,但至少不再尴尬。
晚上,陈沐给宋词打电话。他把周扬跟他说话的事告诉了宋词。
“你看,他也不是坏人。”宋词说。
“我没说他是坏人。”
“你就是觉得他不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但他在场上提醒我了。”
“那是职业。场下是场下,场上是对手也是队友。”
陈沐靠在床头。青岛三月的夜晚还是很冷,暖气已经停了,房间里有点凉。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宋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失真,但还是她的声音。
“BJ冷吗?”他问。
“冷。昨天下雪了。”
“三月还下雪?”
“BJ就这样。春天来得晚。”
“你多穿点。”
“穿了。你那件安踏外套我穿着呢。”
陈沐愣了一下。他有一件安踏的黑色运动夹克,寒假回广州之前落在宋词宿舍了。他一直没想起来拿。
“你带来了?”
“带来了。穿着它就像你在身边。”
陈沐没说话。窗外的风在吹,法桐的枯枝在风中摇晃。他握着手机,听着宋词的呼吸声。
“宋词。”
“嗯。”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
“你在看书?”陈沐问。
“嗯。明天有一个小测验。”宋词顿了顿,“你明天有比赛吗?”
“没有。后天对南京大学。”
“那我后天看直播。”
“好。”
挂了电话,陈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宿舍里宋天放已经睡了,鼾声忽高忽低。顾云飞戴着耳机画画,屏幕上的设计稿是一座球馆——不是青科大的球馆,是陈沐没见过的球馆。穹顶更高,座位更多,灯光更亮。
“那是什么?”陈沐问。
顾云飞摘下耳机。“HCBA青岛蓝鲸的主场。我在网上找的参考图,画着玩。”
陈沐看着那个设计稿。球馆的穹顶上有一面虚拟的旗帜,上面写着“17”。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好看吗?”顾云飞问。
“好看。”
“以后你的球衣就挂在那里。”
陈沐没说话。他不知道顾云飞是随便说说,还是认真的。但那个画面——虚拟的旗帜,穹顶上的“17”——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三月下旬,青科大对阵南京大学。
南京大学是去年的全国八强,风格稳健,内外线均衡。韩正阳赛前说:“他们的弱点在替补深度。首发能跟我们对上,但替补差一截。我们要拖到第四节,用体力赢他们。”
陈沐打了三十二分钟——职业生涯新高。他的防守对象是南大的头号得分手,一个叫孙昊的大四前锋,一米九八,比他高十公分。陈沐防不住他的背身单打,但他做了一件事——不让孙昊在舒服的位置接球。绕前、卡位、推挤,每一次孙昊想要球,陈沐都像胶水一样粘在他身上。
孙昊火了,推了陈沐一把。裁判吹了进攻犯规。
孙昊冲着裁判抱怨,领了一个技术犯规。
陈沐走到罚球线上,执行技术犯规罚球。深呼吸,出手。球进。
南大的主教练把孙昊换了下去冷静。陈沐下场的时候,韩正阳拍了拍他的后背。“干得好。”
比赛打到第四节,南大的首发体力明显下降。宋天放在内线连打两个,周扬投进一个三分,分差拉开到八分。陈沐在防守端继续缠着孙昊,孙昊第四节只得了2分。
终场哨响,79比71。
陈沐全场得了9分——三个中投,一个三分,两罚全中。数据一般,但孙昊在他防守的三十多分钟里只得了13分,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五。
赛后,更衣室里韩正阳说了一句:“今天防守最好的还是陈沐。”
周扬在旁边喝水,没看陈沐。
陈沐坐在角落里拆鞋带。他的脚趾甲又黑了两片——不是受伤,是跑太多了。韩正阳说过,脚趾甲变黑是急停太多的正常现象。他把鞋脱了,看了看自己的脚。大脚趾的指甲盖下面有一片暗红色的淤血,不疼,但看着有点吓人。
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打了三十二分钟!我看直播的时候数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在场上时间越长,我越高兴。”
陈沐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能来BJ看我?”宋词接着问。
陈沐想了想。四月有一周的休赛期,没有比赛,韩正阳应该会放几天假。
“下个月。”他回。
“真的?”
“真的。”
“那我等你。”
陈沐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拆鞋带。旁边的宋天放看见了,问了一句:“你要去BJ?”
“嗯。休赛期去。”
“去看你女朋友?”
“嗯。”
宋天放笑了一下。“行啊你,为了女朋友跑六百公里。”
陈沐没理他。
四月初,陈沐买了去BJ的高铁票。
磁悬浮高铁从青岛北站出发,四个小时到北京南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山东的山不高,圆润的,像馒头。到了河北,山变陡了,能看到裸露的岩石。然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像波浪。
他给宋词发了条消息:“上车了。四个小时后到。”
宋词回了一个兴奋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去车站接你。”
四个小时的车程,陈沐看了一会儿书,睡了一觉,醒了又看了一会儿窗外。高铁的速度很快,但很稳,杯子放在桌板上,水面只有细微的波纹。
到了北京南站,陈沐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宋词。
她穿着那件安踏的黑色运动夹克——他的那件。袖子长出来一大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头发披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重了。
“你瘦了。”陈沐说。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步的距离。出站口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包,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陈沐走上前,抱住了她。
宋词的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混着BJ干燥的空气。她整个人很小,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猫。
“想你了。”她说。
“我也是。”
两个人抱了很久。旁边有人看他们,陈沐没松手,宋词也没松。
从北京南站坐磁悬浮地铁到北大,四十分钟。宋词帮他拎了一个袋子,里面是她从学校超市买的零食。陈沐说不用,她说“你来BJ就是客人”。
北京大学,陈沐是第一次来。
校门是古典的式样,红墙灰瓦,上面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校园里的建筑有老式的也有新式的,老的是灰砖青瓦,新的是玻璃幕墙和钢架结构。法桐还没长叶子,枝条光秃秃的,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你们学校真大。”陈沐说。
“比青科大大吗?”
“大。而且老。”
“老才有底蕴。”宋词拉着他的手,走在未名湖畔。湖水还没有完全解冻,边缘还有一层薄冰,中间的湖面已经化了,倒映着博雅塔的影子。
“你们平时就在这里散步?”陈沐问。
“偶尔。这里人太多了,我更喜欢图书馆。”
“你还是在图书馆待着。”
“不然呢?我又不打球。”
陈沐笑了一下。
宋词带他去了她的宿舍。四人间,比陈沐的宿舍小,但更温馨。每个人的书桌上都堆满了书,墙上贴着便利贴、照片、明信片。宋词的床头贴着一张照片——是陈沐在球馆投篮的照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宋词把照片取下来,“你不喜欢我就收了。”
“没有不喜欢。留着吧。”
宋词把照片贴回去了。
晚上,宋词带他去吃北京烤鸭。店在王府井,人很多,排了半小时的队。烤鸭端上来的时候,师傅现场片鸭子,刀工利落,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宋词教他怎么卷饼——放鸭肉、放黄瓜条、放葱丝、蘸甜面酱,卷起来,一口塞进嘴里。
“好吃吗?”宋词问。
“好吃。”
“比广州的烧鹅呢?”
陈沐想了想。“不一样。都好吃。”
宋词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不得罪。”
“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吃了大半只烤鸭,又点了炸酱面和芥末墩。炸酱面是BJ的家常味,面条筋道,炸酱咸香,配菜有黄瓜丝、豆芽、青蒜。陈沐吃了一大碗。
吃完饭,两个人在王府井大街上散步。BJ的夜晚比青岛热闹,霓虹灯亮成一片,磁悬浮公交无声地滑过路面。街上的人很多,有人举着糖葫芦,有人拿着气球,有人穿着汉服拍照。
“BJ好大。”陈沐说。
“大。而且堵车。”
“你平时出门方便吗?”
“地铁很方便。就是人多。”宋词挽着他的胳膊,“你来BJ,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太干了。”
宋词笑了。“你到哪都说干。青岛你说干,BJ你也说干。”
“本来就是干。”
“那你回广州算了。”
“广州湿。”
宋词笑着打了他一下。
两个人在王府井逛到很晚,然后坐地铁回北大。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宋词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累了?”陈沐问。
“嗯。今天走了一万多步。”
陈沐没说话,让她靠着。
到了北大门口,宋词忽然停下来。
“陈沐。”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三点的高铁。”
“那我明天送你去车站。”
“好。”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宋词踮起脚,亲了他一下。这一次不是碰一下,也不是停几秒,是慢慢的、认真的。
“我不想你走。”她说。
“我也不想。”
“那你多待一会儿。”
“好。”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谁都没动。BJ的夜晚风很大,吹得法桐的枯枝哗哗响。宋词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陈沐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着。
“你回去好好训练。”宋词说。
“你回去好好上课。”
“我会看你的比赛。”
“我会看你的稿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宋词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她说,“你明天还要赶火车。”
陈沐松开她的手。“你先进去。”
“你先走。”
“你先。”
宋词笑了,笑了一下,眼眶更红了。“那你到酒店给我发消息。”
“好。”
宋词转身,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
陈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校园的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BJ的夜晚,风很大。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安踏运动夹克。不是他那件,是宋词带过来的——他把自己的衣服落在了她宿舍,穿着她的那件走了。
衣服上有她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回青岛。
后天训练。
大后天比赛。
日子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