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青岛的秋天到了最好的时候。
法桐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海风从胶州湾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但不刺骨。陈沐穿着安踏的运动长裤和白色T恤,从球馆往宿舍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看见宋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腿上摊着一本书。
她没看见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
陈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宋词抬头,笑了。“《楚辞》。下周要交一篇论文。”
“难吗?”
“难。屈原写的东西,我一句一句地查注释,查完还是看不懂。”她把书合上,“你训练完了?”
“嗯。今天早了点。”
“那陪我吃饭?我快饿死了。”
两个人去了二食堂。宋词点了一份牛肉面,陈沐点了一份炸酱面。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宋词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陈沐碗里。
“你吃。”陈沐说。
“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
宋词笑了一下,没否认。
吃饭的时候,陈沐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看了一眼,是王旭发来的消息,说公务员考试过了笔试,下周面试。陈沐回了一个“牛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旭?”宋词问。
“嗯。过了笔试。”
“那挺好的。”宋词挑了一筷子面,“他膝盖还疼吗?”
“老样子。走路没事,跑多了会酸。”
宋词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各自吃面,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笑一下,继续吃。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一边吃饭一边刷短视频,有人大声讨论刚刚结束的比赛。嘈杂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锅煮沸了的粥。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法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有的落在宋词的头发上,陈沐伸手帮她拿掉。
“你说,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宋词忽然问。
陈沐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大学毕业以后。你要打职业,我要找工作。”宋词的声音很轻,“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陈沐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大学还有三年半,够久的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但宋词问了,他就想了想。
“会。”他说。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陈沐看着她,“但我会努力。”
宋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陈沐看不懂的东西——不全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像是某种隐约的担忧被藏在了笑意下面。
他没有追问。
十一月,HCUBA常规赛进入后半程。青科大排名赛区第二,仅次于中国海洋大学。韩正阳在队会上说:“我们要争取以赛区前两名进入全国赛,这样抽签能避开强队。”
陈沐的上场时间已经稳定在二十二分钟左右,是替补席上最重要的球员。韩正阳给他的战术定位越来越清晰——防守对方的箭头人物,然后站到底角拉开空间,接球投中投或三分。他的三分命中率在大四那一年就已经稳定下来,到了大学赛场,虽然出手次数不多,但命中率保持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韩正阳说:“够了。不用多投,但投了就要进。”
主场对阵烟台大学的比赛,陈沐打了二十五分钟,得了14分——四个中投,两个三分,两罚全中。这是他大学生涯的得分新高。防守端,他把对方的得分后卫防到全场只得了6分,命中率百分之二十。
赛后,宋词在校报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陈沐:从防守尖刀到全能后卫》。陈沐看到标题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还不是全能后卫,他的运球创造能力还不够,他的组织视野还有差距。但宋词写得很认真,采访了韩正阳,采访了宋天放,还采访了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四学长。
“陈沐是队里训练最刻苦的人。”韩正阳在报道里说,“他每天比所有人早到一个小时,晚走一个小时。他的进步不是天赋,是汗水。”
陈沐看着那段话,沉默了。韩正阳从来没当面夸过他,最多说一句“今天防守不错”。但在记者面前,他说了这么多。
他把报道截图,发给了父亲陈建国。
陈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妈说你瘦了。多吃点。”
陈沐看着那两条消息,笑了一下。
十二月,青岛下了一场雪。
这是陈沐二十二年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雪。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变白。法桐的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路面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远处球馆的屋顶覆盖着白色的积雪,在阳光下反着光。
“你没见过雪?”陆时寒从床上探出头来。
“没有。广州不下雪。”
“那你下去走走。”
陈沐穿上外套,出了门。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冰冰凉凉。他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里,一秒钟就化了。他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天,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无穷无尽。
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你看到雪了吗?”
“看到了。在楼下。”
“我也在楼下。5号楼。”
陈沐穿过校园,走到5号楼门口。宋词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上落满了雪。她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子尖红红的。
“好看吗?”她问。
“什么?”
“雪。”
陈沐看着她。“好看。”
宋词笑了一下。她走下台阶,伸出手接雪。“你知道吗,有人说初雪的时候许愿,愿望会实现。”
“你信?”
“不信。”宋词把掌心里的雪吹掉,“但还是想许一个。”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两个人站在雪里,谁都没走。路过的同学有人撑着伞,有人把帽子拉起来,有人在雪地里拍照。陈沐和宋词就站在那里,肩并着肩,看着雪落下来。
“陈沐。”
“嗯。”
“你以后去了职业队,还会记得今天吗?”
陈沐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雪里很好看,睫毛上沾着雪,嘴唇被冻得有点发白。
“会。”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宋词靠过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陈沐的肩膀很宽,她靠得很稳。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
他们没有打伞。
寒假前,宋词告诉陈沐一件事。
她申请了下学期去BJ交换的项目。北大中文系,一学期。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陈沐问。
“上学期。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们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台阶很凉,陈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她下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把法桐的枯枝影子投在地上。
“为什么没跟我说?”陈沐问。
“因为我怕你分心。”宋词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打球的时候需要专注。我不想你因为我要走了,就不好好训练。”
陈沐沉默了。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总是先替他着想,把他放在自己前面。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堵着,不是生气,是某种他还不熟悉的情绪。
“去多久?”他问。
“一学期。二月底走,七月初回来。”
“五个月。”
“嗯。五个月。”
陈沐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球馆,灯还亮着,有人还在训练。球馆的屋顶上覆盖着雪,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
“你会想我吗?”宋词问。
“会。”
“我也会想你。”
宋词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着。
“你在BJ好好上课。”陈沐说。
“你在青岛好好训练。”
“我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雪已经停了,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等你从BJ回来,”陈沐说,“我应该能打首发了。”
“你这么确定?”
“韩教练说,下学期可能让我打首发。”
宋词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我要回来看你打首发。”
“你赶得上。七月初回来,季后赛还没打完。”
“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寒假开始,陈沐回了广州。
宋词回了老家——山东济南。两个人隔着六百公里,每天发消息、打电话、视频通话。陈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宋词有没有发消息。她发得最多的是“早安”,有时候加一个太阳的表情。陈沐回“早安”,有时候加一个篮球的表情。
他在广州的室外球场训练,每天投五百个中投、一百个三分。广州的冬天不冷,十几度,穿一件长袖就够了。球场的篮筐有点歪,但他不挑,有地方打球就行。
父亲陈建国偶尔来看他。不说话,站在球场边上,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有一次他走之前,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放了一瓶水。陈沐看到了,没喊他,继续投篮。
除夕那天,陈沐给宋词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放鞭炮,有小孩在笑。宋词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传出来,听不太清楚。
“新年快乐!”她喊。
“新年快乐!”
“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
“广州禁放鞭炮。”
“那你们过年多没意思。”
“还行。吃了年夜饭,我爸喝多了,在沙发上睡着了。”
宋词笑了。那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穿过六百公里的距离,钻进陈沐的耳朵里。他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广州的夜景。远处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亮着灯,广州塔的塔身滚动着“新年快乐”四个字。
“宋词。”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她说,“很想。”
二月底,陈沐回到青岛。
宋词比他早两天走的,已经在BJ了。陈沐推开宿舍门,看见宋天放已经在铺床了。陆时寒还没回来,顾云飞的桌上堆着新买的设计类书籍。
“你回来了。”宋天放从床上跳下来,“你寒假练得怎么样?”
“还行。”
“韩教练说新学期要让你打首发。”
“他说了?”
“说了。队会上说的,你没在,我替你听的。”
陈沐站在宿舍里,看着宋天放。首发——从大一坐板凳到大二替补,再到大二下学期首发。两年时间,从不会运球到进入首发阵容。
他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宋词回:“我也到了。BJ好冷。”
“多穿点。”
“穿了。你训练别太拼。”
“嗯。”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了异地。
三月,HCUBA季后赛开打。
青科大以赛区第二的身份进入全国赛。首轮对阵西南赛区的第三名——重庆大学。陈沐第一次以首发身份出场,打二号位。
赛前,韩正阳在更衣室里说:“陈沐首发。周扬打替补。”
周扬看了陈沐一眼,没说话。
陈沐知道周扬不高兴。大二的学长,打了两年首发,忽然被一个大一的顶下去了——虽然陈沐实际上已经大二下学期,年龄上大了半岁,但在球队的资历还是比他浅。周扬没说什么,但在训练的时候,陈沐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是敌意,是某种说不清的疏远。
陈沐没有刻意去修复什么。他的方式是用表现说话。首发第一场,他得了11分,4个篮板,3次助攻,2次抢断。数据不算炸裂,但效率高,失误少。防守端,他把重庆大学的得分后卫防到全场只得了7分。
赛后,周扬在更衣室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不错。”
陈沐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那道裂缝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暂时盖住了,像雪覆盖在地面上——雪会化,裂缝会露出来。
晚上,他给宋词打电话。
“今天首发了。”他说。
“我知道!我看了直播!”宋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你那个抢断之后的快攻上篮,太帅了!”
陈沐靠在床头,听着她的声音。六百公里的距离,在这一刻好像缩短了。
“你想我了吗?”他问。
“每天都想。”
陈沐闭上眼睛。
窗外的青岛还在下雪。BJ也在下雪。两座城市的雪隔了六百公里,但落在手心里的温度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