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BJ回来的那天晚上，陈沐失眠了。他躺在宿舍的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宋词的画面——她穿着他那件黑色安踏夹克站在出站口的样子，她在未名湖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她在地铁上靠着他肩膀睡着了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形状像一片云。

　　手机亮了。宋词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

　　“到了。躺床上了。”

　　“我也躺床上了。今天好累。”

　　“你早点睡。”

　　“你也是。”她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说：“晚安。”

　　陈沐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个“晚安”，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宋词的样子又出现了。他翻来覆去，床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怎么还不睡？”宋天放从上铺探出头来，声音沙哑。

　　“睡不着。”

　　“想女朋友了？”

　　陈沐没说话。

　　宋天放笑了一声，缩回去了。“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并没有好。

　　早上六点，陈沐到球馆训练。韩正阳已经在了，手里拿着平板，红鹰系统的投影仪开着，地板上投射出热区图。陈沐投了三百个中投，命中率不到七成——比平时低了十几个百分点。韩正阳没说话，但陈沐知道他知道。他的出手点比平时低了五毫米，不是技术问题，是注意力不集中。

　　“累了就休息。”韩正阳说。

　　“不累。”

　　“不累那你投的什么玩意儿？”

　　陈沐没接话，从球筐里捡起球，继续投。第三百五十个，第三百六十个，第三百七十个。投到第四百个的时候，命中率慢慢回来了。他把心收回来，不想宋词，不想BJ，只想着那个篮筐。篮筐是圆的，球是圆的，出手的弧度应该是四十五度。他站在罚球线上，深呼吸，出手，球穿过篮网，“唰”的一声。

　　“行了。”韩正阳说，“明天再来。”

　　陈沐把球放回球筐，擦了擦汗，走出球馆。青岛四月的早晨还是凉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净，喉咙里是清爽的凉意。他拿出手机，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早上好。”

　　宋词没有立刻回。她在上课，或者还没起床。陈沐把手机塞回裤兜，往食堂走。二食堂的早餐还是那些东西，包子、鸡蛋、小米粥。他端着餐盘坐到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宋词还没有回。

　　他吃了两口包子，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饭。小米粥很烫，他吹了几口，喝了一勺。粥是甜的，加了糖。他想起了母亲赵兰煲的排骨莲藕汤，也是甜的，广州人煲汤喜欢放红枣和蜜枣，汤头是甜的。青岛的汤是咸的，疙瘩汤、酸辣汤、海鲜汤，都是咸的。他和宋词说过这个，宋词说：“你们广州人什么都放糖。”他说：“不是放糖，是提鲜。”宋词不信。

　　手机震了。宋词回了一条：“刚起。昨晚写稿写到两点。”

　　陈沐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再去睡一会儿。”

　　“不睡了。上午有课。”

　　“那你吃早饭了吗？”

　　“买了三明治。在路上吃。”

　　陈沐想起那次在图书馆门口给她带的三明治，豆浆，水煮蛋。她咬了一口三明治，说“猜对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还不到一年。

　　四月中旬，青科大对阵山东科技大学。

　　这是常规赛的最后一场，赢了锁定赛区第二，输了掉到第三。韩正阳赛前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打好自己的球。”

　　陈沐首发。这是他连续第六场首发，周扬已经接受了第六人的角色，上场的时候能提供火力，下场的时候能跟陈沐击掌。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山科大的得分后卫叫李博，大四，身高一米八八，体重跟陈沐差不多。李博的特点是节奏好，不急不躁，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陈沐防了他三节，李博得了9分。第四节，李博忽然变了打法，不再持球单打，而是无球跑动。他绕着掩护跑，一圈、两圈、三圈，陈沐在后面追，被掩护挂住了一次，慢了半秒，李博接球就投，三分命中。

　　“换防！”陈沐冲队友喊。下一个回合，他提前挤过掩护，没有给李博出手的空间。李博把球传出去，跑到另一侧，又绕了一圈，陈沐又跟上了。李博喘着气看了陈沐一眼。

　　全场打完，青科大赢了5分。陈沐打了三十四分钟，得了10分——三个中投，一个三分，一个两罚全中。防守端，李博在他防守的三十四分钟里只得了12分。赛后，韩正阳在更衣室说了一句：“常规赛第二，全国赛抽签下周出来。这周好好休息，把伤养好。”

　　陈沐坐在角落里，给宋词发消息：“赢了。”

　　宋词秒回：“我看直播了。你第四节追着李博跑那一段，我看得都累。”

　　“我也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你还在图书馆？”

　　“在。写论文。”

　　“几点回去？”

　　“不知道。写完了就回。”

　　“别太晚。”

　　“你也是。”

　　陈沐把手机放回包里，低头拆鞋带。KT-11的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纹路几乎看不见。这双鞋从大一穿到现在，快两年了。鞋面的白色已经泛黄，蓝边的颜色也褪了一些。他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KT-13的价格。打完折八百多，比KT-11贵了两百。他犹豫了一下，没下单。

　　四月底，全国赛抽签结果出来。青科大分在上半区，首轮对阵西南赛区的冠军——电子科技大学。电子科大是一支以外线投射著称的球队，场均三分出手三十次以上。韩正阳说：“他们准，但我们防守好。看谁的武器更锋利。”

　　比赛在成都举行。陈沐第二次去成都，上一次是全国赛第一轮，输给了华南理工。这次住的酒店不一样，离球馆更近，走路十分钟。酒店的房间很小，两张床中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宋天放睡在另一张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吱响。

　　“你紧张？”陈沐问。

　　“不紧张。床太硬了。”

　　陈沐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机举在眼前。宋词发来一条消息：“到成都了？”

　　“到了。在酒店。”

　　“明天几点比赛？”

　　“下午三点。”

　　“我定了闹钟。明天看直播。”

　　“你明天没课？”

　　“有一节。但我不去了。”

　　“不行。你要上课。”

　　“我就翘一节课，没事的。”

　　“宋词。”

　　“嗯？”

　　“去上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吧。那我下课了再看回放。”

　　“好。”

　　比赛日下午三点，成都的天气闷热，球馆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人一多就不管用了。陈沐热身的时候，汗水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电子科大的后卫线平均身高一米八五，三分命中率全队百分之三十七。陈沐防的是他们的头号射手，一个叫张远的瘦高个，一米九零，出手快，跑位聪明。

　　第一节，张远借两个掩护兜出来，接球就投，球进。下一个回合，又是同样的跑位，陈沐这次提前挤过掩护，张远没有出手空间，把球传了出去。第三个回合，张远不跑了，站到底角，等球。陈沐贴上去，不给他空间。张远忽然反跑，陈沐跟上了，但张远急停，后仰，出手。

　　球进。张远落地的时候看了陈沐一眼。

　　陈沐记住了那个眼神。

　　比赛打到第四节，青科大领先三分。电子科大的教练叫了暂停，画了一个三分战术。回到场上，张远从底线绕出来，接球，陈沐跟上了，但张远没有投篮，而是突破，急停，后撤步，三分线外出手。陈沐扑上去，手指碰到了球，但球还是飞出去了。

　　“唰。”

　　追平。

　　全场沸腾。陈沐站在三分线外，看着张远跑回后场，队友跟他击掌。陈沐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最后两分钟，陈沐没有让张远再得分。一次抢断，一次盖帽——盖帽的那球，他跳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指尖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韩正阳说过，多跳一厘米。他做到了。

　　青科大赢了4分。

　　陈沐全场打了三十六分钟，职业生涯新高。得了14分——四个中投，两个三分。防守端，张远在他防守的三十六分钟里得了18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出头。不是完美的防守，但足够赢球。

　　赛后，更衣室里陈沐收到宋词的消息：“你那个盖帽，我在教室看的，差点喊出来。”

　　陈沐笑了。“你不是去上课了吗？”

　　“去了。偷偷看的。”

　　“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为了你的盖帽，值得。”

　　陈沐看着那行字，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五月，全国赛第二轮，青科大对阵浙江大学。赢了进四强，输了回家。浙大是去年的亚军，内外线均衡，没有明显短板。韩正阳赛前说：“他们首发强，但替补差。我们要拖到第四节。”

　　陈沐打了三十八分钟，又是个人的新高。他防了浙大的小外援一整场，那个外援叫马克，美国人，一米八五，爆发力惊人。马克每一次突破都像是在测试陈沐的横移极限。陈沐被过了三次，追回来三次，盖了一次，犯规了一次。

　　第三节，马克在一次突破中肘击了陈沐的肋骨。陈沐倒地，裁判没吹。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爬起来。肋骨疼，但他没捂，怕马克看出来他疼。

　　马克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的眼神不是轻蔑，是别的什么——可能是尊重，也可能只是好奇。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青科大落后一分。陈沐在底角接到球，马克扑过来，陈沐没有投，而是运了一步，往篮下突破。马克跟上了，陈沐急停，后仰，出手。

　　球进。

　　反超。

　　马克在另一端要球，陈沐贴上去。马克往右突破，陈沐跟上，马克急停，变向，换左手，陈沐又跟上了。马克强行出手，陈沐伸手封到他的脸上。

　　球弹筐而出。宋天放抢到篮板，被犯规，两罚全中。

　　终场哨响，78比75。

　　青科大进了全国四强。

　　陈沐站在场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的小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跑了太久。宋天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周扬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下，然后走了。

　　手机在更衣室里震个不停。王旭发了五条消息，赵兰发了一条语音，陈建国发了一个字：“好。”宋词发了一条：“全国四强了。你说话算话。”

　　陈沐坐在长凳上，给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加了一句：“还有两场。”

　　宋词回：“我等你。”

　　陈沐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拆鞋带。KT-11的鞋带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副了，这一次系得太紧，手指拆了半天才拆开。他把鞋脱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

　　他闭上眼睛。

　　全国四强。离全国冠军，还有两场。离那个冠军，还有两场。离王旭说的“替我把没拿到的冠军拿回来”，还有两场。

　　他睁开眼睛，把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出更衣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得通道发白。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比赛。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