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卯时。
天还未亮,夜色依旧深沉。
文华殿内,烛火已整整燃了一夜,烛泪堆积如山。朱由检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昨夜刚送到的密报——魏忠贤、骆养性、孙承宗,各一份。他已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在心里。
魏忠贤密报:辞官的三位尚书房壮丽、温体仁、曹思诚,昨夜再次在城外庄园密会,直至子时方散,东厂未能探知内容,只见三人离场时脸色极差。
骆养性密报:吏部侍郎张捷夜闯首辅府,王应熊、申用懋同往,密谈一个时辰;张捷回府后又见两名神秘人,身份不明。
孙承宗的密报最短,只一句:辽东急报,后金有异动,恐秋后入塞。
朱由检放下密报,轻轻揉着太阳穴。烛火明明灭灭,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阴影。他已连续三日未曾安睡,眼底血丝清晰可见,可他不敢停歇。对手不会停,他更不能停。
王承恩轻手轻脚端来参汤:“皇上,喝口汤吧,天快亮了,一会儿还要见几位大人。”
朱由检接过饮下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人来了吗?”
“都在殿外候着。孙大人寅时就到了,郭大人、王大人、毕大人、骆指挥使也已到齐。”
朱由检颔首:“让他们进来。”
五人鱼贯而入,跪地叩首。
孙承宗居首,须发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其后是户部尚书郭允厚,面色松弛,额头渗汗;兵部尚书王在晋,神色严肃;户部侍郎毕自严,眼神精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精干利落,却垂首屏息。
“臣等叩见皇上。”
朱由检没有立刻叫起,沉默三息,殿内只剩烛火轻响与窗外风声。
“起来吧。”
五人起身,垂手而立。
朱由检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有几件事要交代。”
“第一件,京营整顿,即刻开始。”他看向王在晋,“准备好了吗?”
王在晋上前一步:“回皇上,章程已拟。京营八万,裁老弱两万,留六万分三营,城内一营、城外两营,军饷下月起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
朱由检点头:“裁汰之人,每人发三月饷银,伤残者由朝廷供养。”
王在晋跪地:“皇上仁心,臣遵旨!”
“曹文诏何时到京?”
“回皇上,明日可至。”
“好。”朱由检走到他面前,“曹文诏一到,由他总领京营整顿。谁敢阻拦,杀无赦,不必请示。”
“臣遵旨!”
朱由检转向毕自严:“毕爱卿。”
“臣在。”
“你弟弟那边,可有消息?”
毕自严呈上书信:“回皇上,臣弟来信,辽东军心已定,李应魁已秘密处决,对外称暴病而亡。军饷下发,士气大振。”
朱由检扫过信件,淡淡道:“告诉他,好好守着,明年朕有大动作。”
毕自严跪地谢恩。
朱由检再看向郭允厚:“李邦华的账目,你看了?”
郭允厚汗透额头:“看了三遍。江南盐课、关税、田赋积弊已久,盐商乡绅拖欠甚多,只是……牵涉过广,背后多是朝中大臣,恐逼之过急,狗急跳墙。”
朱由检忽然一笑,笑意却不带半分温度:“那就让他们跳,朕等着。”
郭允厚慌忙跪倒:“皇上圣明!”
最后,朱由检看向骆养性:“骆爱卿。”
骆养性单膝跪地:“臣在。”
“锦衣卫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臣……有罪。”
“朕不问罪。”朱由检盯着他,“锦衣卫,还能用吗?”
骆养性抬头,目光坚定:“能!”
“好。”朱由检俯身,一字一顿,“从今日起,锦衣卫给朕死盯来宗道、杨景辰、张捷、王应熊、刘重庆。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三日一报,风雨无阻。”
“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语气转冷,“房壮丽、温体仁、曹思诚昨夜又密会,你可知情?”
骆养性脸色大变:“臣……失职!”
“现在知道了。三日之内,给朕一份详细密报。再出纰漏,你自己知道后果。”
“臣就算翻遍京城,也必查清楚!”
五人退去,文华殿重归寂静。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凉风拂面,天边已泛鱼肚白,紫禁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王承恩轻声劝道:“皇上,该用早膳了。”
“不饿。”
“皇上您昨晚就没进食……”
“说了不饿。”
王承恩不敢再言。
朱由检望着远方,忽然开口:“王承恩。”
“奴才在。”
“你说,那些人会怕吗?”
王承恩无言以对。
朱由检自顾自道:“他们会怕,但不会屈服。只会更疯狂,更拼命,想把朕拉下来。”
他转身看向案上的“救亡图”,一边是孙承宗、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诏……一边是来宗道、杨景辰、张捷、王应熊……
“那就让他们疯。”朱由检轻声道,“疯得越厉害,死得越快。”
下午,西苑演武场。
喊杀震天,学员们操练正酣,孙元化在高台上指挥火器演练。朱由检远远站定,目光落在两道身影上。
李自成与曹变蛟持刀对练,木刀交错,虎虎生风。李自成力大势沉,曹变蛟迅捷如风,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场边,李过攥着木棍,模仿着叔叔的招式,一招一式,稚嫩却认真。
朱由检缓步走近。李过最先看见,慌忙跪倒,李自成与曹变蛟也立刻停手跪地。
“起来。”朱由检看向李过,“刚才在比划什么?”
李过声音细小:“臣……看叔叔练刀,想学。”
朱由检望着这瘦得像竹竿、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孩子:“想学可以,先把你叔叔教的学好,学不会,不许下场。”
李过眼睛瞬间明亮:“臣遵旨!”
朱由检看向李自成:“你教他?”
“臣……遵命。”
“教好了,朕有赏。”
他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李自成。”
“臣在。”
“你老娘,朕派人去看过了,还活着。粮食银子都送过去了,她让你好好干,别惦记她。”
李自成猛地抬头,望着朱由检的背影,眼眶一点点泛红。
“臣……谢皇上!”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径直离去。
入夜,乾清宫。
周皇后捧着一件叠得整齐的月白常服,在廊下等候。
“皇上,臣妾给您做了件新衣,您试试?”
朱由检穿上,周皇后细心整理衣襟,退开两步,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强笑着,“皇上穿这身,真好看。”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皇后,谢谢你。”
皇后眼泪滑落,却依旧笑着。
那一晚,朱由检留在坤宁宫。
躺在床榻上,听着身旁安稳的呼吸,他久久未眠。
来宗道的密会、江南的暗流、辽东的烽烟、李自成泛红的眼眶……一幕幕在脑中闪过。
快了。
快了。
他轻轻翻身。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紫禁城。
崇祯元年十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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