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秦雨萱已经到了。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豆浆，正慢慢地喝着。

　　看到我来了，她冲我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早。”她说。

　　“早。”

　　我把书包放下，掏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

　　语文老师讲了一篇古文，英语老师讲了一篇阅读理解，物理老师讲了一道关于力的合成的题。

　　我听了五分钟就懂了，然后开始发呆。

　　中午吃完饭回来，我正趴在桌上准备眯一会儿，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雨萱。”

　　我抬起头。

　　李昊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气。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像是奶茶。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人则明目张胆地转过头来，摆出一副看戏的表情。

　　秦雨萱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有事吗？”

　　“给你买了杯奶茶，”李昊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她桌上。

　　“芋泥波波，应该还热着。”

　　秦雨萱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没有伸手去拿。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李昊，你不用给我买这些。”

　　“没事，顺路买的。”李昊笑了笑，拉了一把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

　　“对了，周末有空吗？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餐厅，环境挺好的，一起去尝尝呗？”

　　“周末我要回家。”秦雨萱说。

　　“那周五晚上呢？周五晚上总有空吧？”

　　“周五晚上我要写作业。”

　　“作业可以周六写嘛。”李昊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死心的执着。

　　“就吃个饭而已，又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我坐在旁边，假装在看书。

　　但我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着他们。

　　我能看到秦雨萱的表情，她虽然还在笑着，但那种笑已经不是平时那种自然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僵硬和为难的笑。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李昊，”她说，“我真的——”

　　“你就给个机会嘛。”李昊打断了她，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一只手伸过来，想要去拉她的手。

　　“咱俩又不是不认识，一起吃个饭怎么了？”

　　我看到他的手碰到了秦雨萱的手腕。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我站起来，一把抓住李昊的手腕，用力掰开。

　　我冷冷地看着他，用一种我自己都没听过的低沉声音说：“她说了不想去，你没听见吗？”

　　李昊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挣脱，但我握得很紧。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和惊讶。

　　“你他妈谁啊？”他说。

　　“她同桌。”我说，“现在请你离开。”

　　然后秦雨萱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画面在我的脑海里完整地播放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连我自己都被自己帅到了。

　　但实际上……

　　我什么都没做。

　　我依然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低头看着面前的练习册。

　　笔尖停在半空中，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我不敢。

　　我不敢站起来，不敢抓住李昊的手腕，不敢用那种冷冷的语气说话。

　　那些画面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像一部我自导自演的电影，播放完了就结束了，而我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啪。”

　　很清脆的一声。

　　我抬起头。

　　秦雨萱站了起来。

　　她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掌微微泛红。

　　而李昊捂着自己的左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我说了，我不想去。”秦雨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听不懂吗？”

　　李昊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左脸上一个浅浅的红印正在慢慢浮现。

　　他看了秦雨萱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杯奶茶还放在桌上，他没有带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恢复了嘈杂。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偷笑，有人在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秦雨萱坐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还是红的。

　　“……你没事吧？”我听到自己问。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写作业。我看着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动作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低下头，继续看我的练习册。

　　但我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不是我自己想象的那个版本，而是真实发生的那个版本。

　　秦雨萱站起来，甩开他的手，给了他一巴掌。

　　干净利落。

　　没有犹豫。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不需要我帮忙。

　　她可以自己处理好这些事情。

　　而我刚才坐在旁边，脑子里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戏，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我甚至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我感觉有点可笑。

　　可笑的是我自己。

　　我把目光重新聚焦在练习册上，那道物理题还停在那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晚自习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秦雨萱也在收拾书包。

　　她今天收拾得很快，没像平时那样磨蹭。

　　她背起书包，站起来，然后看了我一眼。

　　“走了。”她说。

　　“……嗯。”我说。

　　她转身走出教室。

　　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

　　走廊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有些暗。

　　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她往左拐，那是女生宿舍的方向。

　　我往右拐，那是男生宿舍的方向。

　　我们没有说再见。

　　我走回宿舍，爬上床，躺下来。

　　赵凯他们还在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我听着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还在想下午那件事。

　　不是在想“如果当时我站起来了会怎样”，而是在想另一件事：我为什么只会在脑子里演戏？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这样。遇到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会先过一个遍，

　　各种可能的场景、各种可能的对话、各种可能的结局。然后在脑子里。

　　我已经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所有的架都打了一遍，所有的台词都说了一遍。

　　但现实中，我什么都没做。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聪明。

　　想清楚了再行动，避免犯错，避免出丑。

　　但今天我发现，这不是聪明。

　　这是怂。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反正也不需要我。

　　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大概还是会在脑子里演一遍，然后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我就是这种人。

　　改不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