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我是被冻醒的。
东北九月的早晨已经凉得离谱。
宿舍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里钻进来,精准地糊在我脸上。
我缩在被子里挣扎了三秒钟,最后还是爬了起来……
因为再不起就要迟到了。
洗漱间里挤满了人。
我端着牙缸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成鸡窝、眼神涣散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还挺陌生的。
倒不是说变好看了或者变丑了,就是……
不太熟。
大概是因为初中三年我都没怎么认真照过镜子。
“许哥!快点!食堂要没饭了!”
陈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隔着三层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漱了漱口,随便抹了把脸,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东北的清晨,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有一种清冽的刺痛感。
操场上已经有班级在跑操了,口号喊得震天响。我绕过操场,跟着人流往食堂走。
食堂是外包的,据说是学校今年新换的承包商。
我对这种事本来没什么概念,但走进食堂的那一刻,我确实愣了一下。
早餐种类还挺多。
包子、油条、豆浆、豆腐脑、鸡蛋饼、小米粥……甚至还有煎饼果子的窗口。
我排了个最短的队伍,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找了个角落坐下。
包子咬开,肉馅还挺足。
“食堂伙食不错吧?”
陈磊端着一个堆满食物的托盘坐到我面前。
“比初中强多了。我初中那食堂,炒菜里能吃到钢丝球。”
“……那你是真惨。”我咬了一口包子。
“对了许哥,你初中哪儿的?”
“三中。”
“三中?那学校不是挺厉害的吗?每年能考上好几个一中呢。”
陈磊眼睛一亮。
“你成绩应该不错吧?”
“……还行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说实话,我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因为如果我说“我成绩一般”,他可能会觉得我谦虚。
如果我说“我数学很好别的很烂”,他可能会觉得我在装。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
那才最省事。
但陈磊显然不是那种会放过话题的人。
“那你入学考多少分?咱班排第几?”
“……”
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倒数第一。”
陈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闹,你逗我呢吧?”
“没逗你。”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最后他耸了耸肩:“行吧,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嘛,倒着数的。”
“……你可真会安慰人。”
“那必须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吃完早饭,我和陈磊一起往教室走。
路上经过公告栏,我看见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高一年级月考安排。
月考。
十月十五号。
我默默记下这个日期,然后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课是语文和英语。
语文老师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像是在念经。
我听了半节课就开始走神,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英语课就更不用说了。
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语速很快,全程英文授课。
我听了十分钟就放弃了,翻开英语书假装在看,实际上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说实话,我知道英语很重要。
我也知道自己英语很差。
但每次想认真学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
“算了,反正也学不会。”
然后我就真的放弃了。
这种自我放弃的模式,从我初中就开始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努力,但就是提不起劲。
好像有一个开关,一到“需要努力”的时候,就会自动关闭。
大概是因为懒吧。
也可能是因为——
我不知道努力了之后,能得到什么。
中午放学,陈磊拉着我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我本想随便找个队伍排着,陈磊却拉着我往二楼走。
“二楼有小炒,比一楼好吃。”他说。
“贵吗?”
“贵是贵了点,但偶尔吃一顿没事。”
二楼果然人少一些。
有几个窗口卖的是盖浇饭和炒面,还有一个窗口卖麻辣烫。
陈磊点了份鱼香肉丝盖饭,我点了份蛋炒饭。
等饭的时候,陈磊忽然压低声音说:“许哥,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坐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扎着马尾,正低头玩手机。
“那个,就是昨天开学典礼讲话的那个。”陈磊说,
“苏……苏什么来着?”
“苏念安。”我说。
“对对对!苏念安!你记性真好。”
我心想,不是我记性好,是她昨天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让我多看了两眼而已。
“她好像是高二的?”
陈磊继续说。
“不对,好像也是高一的……我也不确定。”
“高一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
大概是因为昨天她讲话的时候,说的是“我代表高一新生”吧。
陈磊没有追问,转而开始评价起苏念安的长相来。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比如,下午的数学课会上什么内容。
说实话,我对数学课的期待,比对其他所有课的期待加起来都多。
不是因为喜欢数学老师,而是因为,数学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还不错”的东西。
虽然我也没什么好证明的。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数学。
王建国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说:“摸底测试,一节课时间,做多少算多少。”
教室里一片哀嚎。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卷子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选择题、填空题、大题,一共二十道题,难度中等偏下。
我拿起笔,开始做题。
第一题,简单。
第二题,简单。
第三题,有点绕,但也就是两步的事。
我一路做下去,几乎没有停顿。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最后一道题是一道函数题,给了三个条件,求参数取值范围。
我读了一遍题,脑子里就已经有了思路。
写步骤,
列方程,
解不等式,
写答案。
一气呵成。
我放下笔,又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确认没有粗心错误。
然后,我就没事干了。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大部分人还在埋头做题,有几个抓耳挠腮的,有几个在偷偷翻书。
坐在前排的林以欣,就是昨天那个跟我聊《百年孤独》的女生,正皱着眉头盯着卷子,手里的笔转来转去。
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着叶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做完了?”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正低头看我的卷子。
“……嗯。”我说。
他拿起我的卷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让他意外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继续看窗外的树。
交卷的时候,我听到后面有人在小声讨论。
“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
“没有,太难了,我写到一半卡住了。”
“我连题都没看懂……”
我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走出教室。
陈磊追上来:“许哥,你最后一道题做出来没?”
“……做出来了。”我说。
“靠!真的假的?你给我讲讲呗!”
“嗯。”
我一边往宿舍走,一边给他讲那道题的思路。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讲题。
而且,感觉还不赖。
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都在聊天,聊的是游戏,好像是叫什么《王者奇迹》之类的。
我没玩过,也插不上嘴,就躺着听他们说。
“你昨天那个操作太菜了,闪现接大招接空了,笑死我了。”
“放屁!那是网络卡了!”
“菜就是菜,别赖网络。”
他们笑成一团。
我听着他们的笑声,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玩游戏,而是羡慕他们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笑。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许哥,你玩不玩游戏?”上铺的赵凯探下头来问我。
“……不玩。”我说。
“那你平时干啥?总得有点爱好吧?”
“……看数学题算吗?”
宿舍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许哥你是真学霸!”
赵凯笑着说。
“以后数学作业全靠你了!”
“……行。”
我转过身,面朝墙壁。
其实我不是不想玩游戏。
我只是……
没有手机。
而且,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没有手机。
那太丢人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
摸底测试的成绩,食堂的鱼香肉丝盖饭,宿舍里的笑声,还有……
那个叫苏念安的女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三年会发生点什么。
虽然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食堂的伙食还不错。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