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晨心中冷笑。

　　好是肯定好。

　　不好，我敢来跟你谈这个？

　　他根本不信任高俅。

　　一个靠踢球和逢迎上位的弄臣，能有多少信义可言？

　　但他相信高俅这样的人，更加舍不得权势。

　　更加恐惧失去。

　　更加渴望在可能的乱世中抓住一根能保命、甚至能攫取更多的稻草。

　　他今天敢在高俅面前直言不讳，谈什么大宋不稳、私建军伍，本身就没什么卑微心态。

　　说白了就是摊牌，亮出筹码和野心，逼高俅选。

　　答应皆大欢喜。

　　不答应？

　　翻脸拿下他。

　　宋晨来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和林冲虽然只有两人，但林冲是八十万禁军前教头，武艺超群，悍不畏死。

　　他自己杀人的手段干净利落。

　　这太尉府虽是龙潭虎穴。

　　真要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血染这偏厅也不是不可能。

　　大不了就是一死。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根本不可能做成什么大事。

　　这个道理，万古不变。

　　只有不怕死的人，才配真正的活着。

　　而且，他把话说得这么透，反而是一种策略。

　　一个小心翼翼、处处算计的人，高俅反而会更加提防。

　　一个敢把野心和疯狂摆在明面上，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狂徒，有时候更容易让高俅这种人觉得可控。

　　因为他的欲望和弱点赤裸裸地展现出来了。

　　这是阳谋。

　　不是阴谋。

　　阴谋诡计，勾心斗角，那是实力不够的人，才会那么去做的。

　　宋晨要的，是以力和势堂堂正正地压服高俅。

　　或者与他达成一种危险的利益捆绑和默契。

　　“太尉明鉴。”

　　宋晨趁热打铁，不给高俅太多反复的时间。

　　开始详细描绘他的蓝图。

　　“此事若成，对太尉而言，有三大利好。”

　　“一是山东地处要冲，水陆交通便利。”

　　“一支完全听命于太尉的力量散布于此，平时可为太尉监视地方，控制商路，收取钱粮。”

　　“一旦京师或边关有变，这支力量便是太尉手中最快也最可靠的一支臂助，进退之间，太尉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二来山东虽不及江南富庶，但亦有产出，商路可行。”

　　“以巡检司名义合理收取税费，加上一些特殊的生财之道，所获钱粮，除了养兵，大部分都可以秘密运往京师，或是藏于隐秘之处，作为太尉的私库。”

　　“届时太尉手中既有兵，又有钱，朝中地位谁人可撼动？”

　　“三可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

　　“太尉，如今这世道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

　　“北边的女真人近年来势头凶猛，辽国已是风雨飘摇。”

　　“一旦辽国崩溃，女真人兵锋直指中原，朝廷是战是和？”

　　“边关那些久疏战阵的兵将，能挡得住几时？”

　　“若是战事不利，到那时山东靠海，有水路可通。”

　　“太尉手中有钱有粮，进退之间，总比困守在东京，将性命前程全系于他人之手要稳妥得多吧？”

　　海外这个词让高俅心中微微一动。

　　这宋江想得倒是长远。

　　竟然连退路都想到了。

　　不过这个想法，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听说东南有不少岛屿，甚至更远的地方……

　　宋晨看着高俅脸上不断变化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他最后，抛出了一个更加贴心的保证。

　　“太尉放心，此事，小人绝不会让太尉为难。所有事情，都会在合法合规的框架下进行。”

　　“济州知府周崇德那边，小人自有办法让他配合。”

　　“山东其他官员，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也有办法让他们看不见。”

　　“一切风险皆由小人一力承担。”

　　“太尉您只需在东京稳坐钓鱼台，等待小人的好消息即可。”

　　“届时莫说是山东，就是整个京东东西两路，都将在太尉的无形掌控之下。”

　　“到了那时小人才是真正意义上代表太尉坐镇山东的心腹。”

　　“那周崇德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罢了。”

　　“太尉但有密令，小人必定闻风而动，绝无迟疑！”

　　心腹！密令！闻风而动！

　　这些词让高俅心头猛地一跳。

　　这意味着宋江将获得在山东的极大自主权，甚至某种程度的密折专奏之权。

　　这无疑是将宋江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

　　一个完全独立于山东原有官僚体系之外，只对他高俅一人负责的暗桩。

　　这诱惑太大了。

　　正如宋江所说。

　　他高俅不出一兵一粮，只需点个头，就能得到一支潜在的私人武装。

　　一个稳定的钱粮来源，一条可能的退路，还有一个如此忠心心腹……

　　至于周崇德？

　　高俅心中冷笑。

　　那个老滑头虽然是自己人，但也只是自己人而已。

　　用着顺手，但谈不上绝对心腹，更谈不上敢为自己私建军伍。

　　宋江此人虽然危险，但正因为危险，用好了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宋江。你方才所言本官准了。”

　　宋晨心中一松。

　　“山东之事就按你说的去办。”

　　“周崇德那边，本官会给他去一封私信，让他尽量配合你。”

　　“但记住，一切都要在规矩之内。这支队伍绝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更不能牵连到本官。”

　　“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是！谢太尉成全！小人定当谨记太尉教诲，绝不给太尉添麻烦！”

　　宋晨深深一躬。

　　“嗯。”高俅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办事。本官，等着你的好消息。”

　　“小人告退！”

　　宋晨躬身退出偏厅，走出太尉府。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成了。

　　虎皮不仅披上了，还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和授权。

　　周崇德从今往后在山东将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利用的知州。

　　有了高俅这封私信，周崇德将不得不更加配合，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而他宋晨，将真正以高太尉心腹的身份在山东放开手脚，打造他的根基。

　　梁山的那群寨主，东溪村的良田和炭场，郓城的县衙，乃至整个山东的官场、商路、绿林……

　　都将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

　　至于更远的目标。

　　那海外的大本营此刻还深藏在他心底，是绝不能对任何人言的最高机密。

　　那才是他真正的退路和起家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