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笑声和酒香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暖雾,笼罩着每一个人。李泰还在跟那盘酒鬼花生较劲,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嚼得嘎嘣脆响。李承乾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墙上那个被花生米射穿的小洞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秦栎阳靠在我怀里,把那幅画贴在胸口,眼睛亮晶晶的,还在回味方才那些关于父皇的故事。秦阴嫚安静地坐在我身边,手里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高阳公主靠在我肩上,手指把玩着我的袖口,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唯独长乐公主,有些出神。
她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琥珀色的液体倒映着窗外的阳光,微微晃动,像是有风从她心里吹过。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思不在这里。不在酒上,不在菜上,不在荔枝上,不在九鼎上。她的心思,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了方才我说的那些话里。皇位,永远都是流着血的。直接让有问题的人消失,是最好最简单的办法。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在想的东西太多太杂太乱,理不出头绪。有震惊——原来父皇的皇位,是这样坐上去的。有困惑——那是对还是错?有恐惧——生在皇家,是不是注定要和这些东西纠缠不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庆幸自己是个女子,不用面对这些。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庆幸,因为生在皇家,不论男女,都逃不掉。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她的脸很小,巴掌大,皮肤细腻光滑,像上好的羊脂玉。但此刻那皮肤微微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心里抽走了温度。我的掌心贴上去,温温热热的,想把她捂暖。
“你是不是在说——好残忍?”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还是在想啥呢?”
长乐公主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回过神来。她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我只是在想……”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夫君说的那些——让对手消失。父皇做的那些——”她的目光微微偏向李世民,又收回来,声音更轻了,“是对的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让李泰停下了咀嚼花生米的动作,直接到让李承乾的手指停在了酒杯上,直接到让长孙皇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我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长乐公主的鼻子,她“嗯”了一声,鼻头微微泛红,像一只被逗弄的小兔子。
“你现在是公主,对吧?”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长乐公主轻轻点了点头。
“身在皇家——首先,李世民得坐上皇位才行。”我一字一顿,“还要坐得稳才行哦。”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连李世民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中。
“当然,李承乾、李泰——都是一样的。”我的目光从李承乾脸上扫到李泰脸上,又从李泰脸上扫回长乐公主脸上,“如果当初不是李世民坐上皇位,你们的结局——又是什么呢?”
长乐公主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如果当初不是父皇坐上皇位,如果坐上皇位的是李建成,是李元吉——她会怎样?她的姐妹会怎样?她的母亲会怎样?她的兄弟会怎样?答案太明显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帝王家的权力斗争,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第三条路。
“因此——我认为,李世民岳父没做错什么。”我的语气笃定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因为是为了自己的一家人。”
殿内一片寂静。李世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感动,有一种“朕从未想过会从这个小孩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的感慨。他做过的那些事,史书上会怎么写,后人会怎么评,他不在乎。但他在乎——在乎他的家人能不能理解他,在乎他的女儿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残忍的父亲,在乎他的儿子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冷酷的君王。
此刻,他的女儿,他的儿子,他的妻子,都在这里。他们听到了——有人替他说了。
李承乾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终于懂了”的了然。他想起父皇那些年做过的那些事——有些事情,他曾经不理解,曾经觉得太狠,曾经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父皇为什么要那样做?现在他懂了——为了自己的一家人。
李泰也放下了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难得认真地开口了:“大哥说得对。皇位这东西,不是请客吃饭。坐上去了,就得坐稳。坐不稳,就是全家遭殃。”他的话糙,理不糙。
长孙皇后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这个孩子,怎么会懂这么多”的感慨。
高阳公主靠在我肩上,手指把玩着我的袖口,没有说话,但她把我攥得更紧了一些。
秦栎阳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长乐公主,轻声说了一句:“长乐姐姐,夫君说得对。生在皇家,没得选。”
秦阴嫚轻轻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懂”的了然。
我松开长乐公主的鼻子,转而轻轻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微凉,还在微微发抖。我用掌心包裹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去。
“好了——”我顿了顿,语气从认真转为温和,“我再次摸着长乐公主的小手说——”
我特意加了个“再次”,殿内响起几声轻笑,气氛微微松快了一些。
“你是公主,对吧?”我看着长乐公主的眼睛,她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历史。”我歪了歪头,想了想,“其他历史我不是很熟悉。”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李泰嘴里含着一颗花生米,含混不清地说:“四弟,你连殷商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说自己不熟悉历史?”我摆了摆手,一脸谦虚:“略懂,略懂。”
“你应该知道——春秋时期,楚国和吴国的故事吧?”我的话锋一转。
殿内安静了一瞬。长乐公主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春秋时期,楚国和吴国的恩怨,那是整部春秋史上最惊心动魄的篇章之一。
“因为某种原因——伍子胥带领吴国,攻破了楚国。”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史书。
殿内更安静了。伍子胥,楚国人,父兄被楚平王杀害,他逃到吴国,发誓要报仇。十年后,他带着吴国大军攻入楚都郢,此时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挖出他的尸体,鞭尸三百,以泄心头之恨。这是春秋史上最惨烈的复仇故事,也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国仇家恨”的范本。
“楚国的女子——从平民到贵族。”我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准确的说是——只要是女子。”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我记得,吴国君王还是谁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吴国君王可以享受楚国君王的后妃。然后,依次类推。”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攻破敌国之后,敌国的所有东西——土地、城池、财富、百姓——都是战利品。包括女人。包括敌国君王的后妃,包括敌国贵族的妻女,包括敌国平民的女儿。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就是战争的残酷。这就是亡国的代价。
长乐公主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她想起自己是大唐的公主,如果有一天,大唐被人攻破,她会怎样?她的母亲会怎样?她的姐妹会怎样?答案太可怕了,可怕到她想都不敢想。
高阳公主靠在我肩上,身体微微发抖。秦栎阳从我怀里坐直了身子,脸色也变了。秦阴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她们都是公主,都知道“亡国”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那是活生生的人的命运。
李世民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眼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这些,但他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在此时、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
“所以——李世民岳父的皇位,可不只是内部搞定就能坐得稳的。”我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还需要外部。”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懂了。内部的敌人,可以解决——让对手消失,让异己闭嘴,让不安分的势力臣服。但外部的敌人呢?突厥、吐蕃、高句丽、西域诸国——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居,那些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一口的豺狼,那些做梦都想攻破长安、把大唐的女人当成战利品的敌人。他们不会因为你解决了内部敌人就放过你。他们只会趁你病、要你命。
“就像这板凳——”我弯下腰,随手拍了拍身下的凳子,“缺少一条腿,都不行。”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紧张的气氛被这个比喻冲淡了不少,李泰看着自己坐的凳子,下意识地低头数了数腿——四条,齐全,松了一口气。
“皇位和国家也是如此。”我直起身,目光从长乐公主脸上扫到秦栎阳脸上,从秦栎阳扫到秦阴嫚脸上,从秦阴嫚扫到高阳公主脸上,最后落回长乐公主脸上。
我笑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长乐公主的小脸。她的脸还是很凉,但在我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我的长乐——明白了吗?”
长乐公主望着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生在皇家,没得选。父皇坐稳皇位,是为了保护我们。不让外敌有可乘之机,也是保护我们。残忍也好,冷酷也好,都是为了——活着。”
殿内一片寂静。然后,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他看着长乐公主的眼神里,有一种“朕的女儿,终于长大了”的欣慰。
长孙皇后轻轻舒了一口气,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女儿,终于懂了。懂了父皇的难,懂了父皇的苦,懂了父皇那些年做过的那些事,不是因为他生性残忍,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高阳公主靠在我肩上,低声说了一句:“夫君,我也明白了。”秦栎阳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夫君,我早明白了。在大秦的时候,就明白了。生在皇家,从来不是福气,是责任。不是享受,是守护。”秦阴嫚轻轻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也是”的了然。
我点了点头,目光从四位公主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承乾和李泰身上。
“你们呢?”
李承乾放下酒杯,看着我,认真地回答:“受教了。”
李泰也跟着放下酒杯,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四弟,你这堂课,比太傅讲得好。”我嘿嘿一笑,伸手拿起一颗花生米,在手里掂了掂。
“太傅讲的是书上的道理。”我指了指花生米,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讲的,是活着的道理。”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梅花枝头,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问——讲完了吗?我还没听够呢。
殿内,酒香、菜香、荔枝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微醺的氛围里。
我端起酒杯,将碗中最后一口荔枝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长乐公主靠进我怀里,和秦栎阳一左一右。她的手不再发凉了,心也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