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依旧一片狼藉。
碎裂的木门残片散落丹陛之下,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禁军护卫,此刻横七竖八躺满一地,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刺破大殿死寂。
文武百官缩在殿侧两旁,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瘫坐青砖之上,双腿发软再也站不起身;有的死死扶着殿柱,身子控制不住地打颤;就连平日里素来沉稳的肱股之臣,此刻也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大殿中央那道娇小却慑人的身影。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色铁青如冰。
他死死攥着雕龙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纵然身为一代雄主,强行压着心底惊涛骇浪,可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惶然,早已出卖了他的镇定。
而阶下一侧,高阳公主仍跪伏在地。
脸颊泪痕未干,一双杏眼哭得红肿不堪,却早已忘了继续哭泣。她就那样怔怔地、直勾勾地盯着大殿中央的孩童,眼神里混着震撼、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宦官们更是缩在殿柱之后,浑身发抖,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稍有动静,就引来灭顶之灾。
我——全王,静静立在大殿正中央。
身侧左右,各站着一名少女。
左边稍高的女孩,眉目利落,自带一股飒爽英气,正是秦栎阳;右边身形娇小的姑娘,面容温婉柔弱,眼眶微微泛红,是秦阴嫚。
一个好奇地打量着殿内金碧辉煌的龙纹雕饰,满眼新鲜;一个怯生生揪着我的衣袖,小脸紧绷,将我当作唯一的依靠。
我缓缓抬眼。
目光越过满地哀嚎的护卫,越过瑟瑟发抖的满朝文武,径直落在龙椅之上,那个身着九龙帝袍、头戴冕旒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容貌周正,胡须修整得一丝不苟,尽显帝王威仪,可那双刻意沉冷的眼眸里,慌乱根本无处隐藏。
“你是谁?”
我开口,语气平淡随意,像是在街头偶遇路人,随口一问。
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死寂,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满殿文武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
普天之下,谁敢用这般轻慢无礼的语气,质问大唐天子?
可怒意刚涌上心头,下一秒就被方才那瞬扫平禁军的恐怖画面狠狠掐灭。众人只能将怒火硬生生咽回腹中,化作喉咙里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响。
李世民眼角狠狠抽搐。
他登基称帝十余载,执掌天下,威服四海,从来只有旁人俯首叩拜、恭谨应答,何曾有人敢在金銮大殿上,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问他“你是谁”?
怒火攻心,可他理智尚存。
眼前之人手段诡异逆天,绝非凡间俗物,此刻绝非逞帝王威风之时。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声音沉冷开口:
“朕乃大唐天子,李世民。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朝堂禁地?”
我没有接他的话,仿佛压根没听见他的质问,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至于我是谁……”
我歪了歪头,故作认真地思索片刻,语气天真又坦然,“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大殿内,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这算什么回答?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荒谬与困惑。
一息之间击溃数十精锐禁军,凭空降临金銮大殿,如此通天彻地的人物,竟然说自己不知来意?
这若是谎言,那也太过离谱;可若不是谎言……后果只会更让人胆寒。
我没理会众人的惊疑,抬手轻轻拍了拍秦栎阳的肩膀,又指向身旁的秦阴嫚,淡淡介绍:
“她是秦栎阳,她是秦阴嫚。都是秦国公主。”
顿了顿,我补充一句,语气云淡风轻,“就是那个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一统天下的大秦。”
“也就是你们口中,秦始皇的那个秦。”
话音落地,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秦?!”
一名白发老臣惊得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那、那是八百年前覆灭的王朝,早已化作尘土!”
“胡言乱语!大秦亡了数百年,何来存活至今的公主?简直荒诞不经!”另一位大臣失声驳斥,可声音越说越弱,底气全无。
“八百年……凡人岂能活过八百年?”
“可他方才的手段,根本不是凡人能拥有的啊!”
窃窃私语瞬间蔓延,群臣神色惊疑不定,目光反复在我和两名少女身上打转。
李世民眉头紧锁,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们三人,心底飞速盘算,试图分辨这番话的真假。
高阳公主跪在地上,早已将自身的悲戚抛到脑后。
她满眼好奇地望着秦栎阳与秦阴嫚,两人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衣着形制古朴典雅,宽袖曲裾,分明只有上古古画中才见过的样式,绝非当下大唐服饰。
再看她们周身淡然疏离的气质,确实不似这个时代的人。
我看着殿内乱象,心底只觉好笑,继续缓缓开口,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温柔:
“我初到大秦游历之时,遇见了栎阳。那时,她正要被父皇秦始皇,许给手握六十万大军的王贲,只为稳固朝堂权势。”
“六十万大军?!”
兵部侍郎猛地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如今大唐全国兵力,也远不及此数,这等兵马规模,简直骇人听闻。
“栎阳不喜欢王贲。”
我声音放轻,看着身侧满眼信赖的少女,“她虽是大秦金枝玉叶,却也不过是身不由己的笼中雀。秦始皇纵然疼她,可朝堂制衡、江山利益,从来不是帝王一人能全然做主的。”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满朝文武心头。
江山为重,女子为棋。
这句话,说的是大秦公主,又何尝不是眼前即将被送去和亲的高阳?
李世民脸色越发难看,却无法反驳半句。
“栎阳心悦于我。”
我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直白得意,“我便连夜带她去见了秦始皇。那老人家见到我,只笑骂了一句‘小屁孩,竟敢拐朕的女儿’,随后便应了我,任由我带她离开。”
“次日,秦始皇便对外传旨,宣称栎阳公主化蝶而去,超脱尘世。”
“化蝶?”
一直沉默的魏徵终于动容,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此等虚妄说辞,手握重兵的王贲,怎会轻信?”
“他信不信,都由不得他。”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大秦本就笃信神异天道,更何况,有些事,不是他想反对,就能反对的。”
朝堂再度哗然。
有人觉得这是天方夜谭,满脸讥讽;可更多人,看着我周身慑人的气息,早已心生敬畏,不敢再轻易质疑。
我语气渐渐低沉,继续说道:
“我带着栎阳在外游历三年,再回大秦之时,秦始皇已逝,大秦江山,也早已分崩离析。”
“扶苏接到一道假圣旨,便傻乎乎拔剑自刎,白白丢了性命。”
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们说,他是不是愚不可及?”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扶苏自刎、沙丘之变,皆是史书记载的旧事,可被人如此直白地评判“傻”,满殿饱读诗书的大臣,竟无一人能接话。
“后来胡亥继位,残暴嗜杀,对自己的兄弟姐妹痛下杀手,手段狠戾,远比今日叫嚣和亲的外藩,更要残忍百倍。”
我抬手揉了揉秦阴嫚的发顶,小姑娘身子微微一颤,眼眶更红,显然是想起了那段血色过往。
“我赶回之时,正巧撞上阴嫚要被胡亥施以车裂之刑,便顺手将她救下,换了身衣物,而后……便随机穿梭,到了这里。”
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坦然。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何处,更不清楚,你们都是谁。”
“唐朝?李世民?”
我歪头看向龙椅,语气直白,“没听说过。”
满殿文武再次面面相觑,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大唐盛世,威服四海,万国来朝,眼前之人竟说从未听闻?
可若他真的来自八百年前的大秦,不知大唐,似乎又合情合理。
高阳公主怔怔跪在原地,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外藩逼亲、皇权无情、自身命如草芥……
她曾经以为重于一切的生死荣辱,在这群跨越八百年光阴而来的异人面前,竟如此微不足道。
所谓帝王威严,所谓江山大局,在通天神力面前,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泡影。
李世民沉默许久,脸色阴晴不定,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压抑而凝重:
“你是说,你从亡去八百年的大秦而来,带着两位早已逝去的秦国公主,降临我大唐金銮殿?”
“差不多是这样。”
我随口应下,又淡淡补充,“中途也去过不少地方,只是你们这个时代,我确实陌生。”
话音落下,李世民目光一厉,终于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你闯入朕的朝堂,到底意欲何为?”
刹那间,满殿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先看了看龙椅上强装镇定的帝王,又低头看了看身侧依赖我的秦栎阳、秦阴嫚,最后,目光缓缓落在跪伏在地、泪眼婆娑的高阳公主身上。
“意欲何为?”
我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只觉得拗口又无趣。
片刻后,我平静开口,声音清澈,落在死寂的大殿里,字字清晰:
“没什么目的。”
“只是无意间来到这里,刚好看见,有人在哭。”
我直直望着高阳公主,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为什么哭?”
高阳公主浑身猛地一颤。
原本强忍的泪水,瞬间再次决堤,汹涌而出。
她嘴唇哆嗦着,哽咽堵喉,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尽委屈,半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拼命摇头,泪水簌簌滚落,打湿身前青砖。
大殿之内,再无一人敢出声。
李世民嘴唇微动,想要开口呵斥,想要维护帝王威严,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就那样静静站在大殿中央,等着她的回答。
风穿破殿门,吹动衣袂轻响。
整座巍峨金銮殿,只剩下少女压抑的抽泣声,和所有人不敢喘息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