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急，走去见见母后。也就是长孙皇后。
出了大殿，晨光正好。
宫道两侧的朱红高墙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像是这座千年宫城在低声吟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给这肃穆的皇宫增添了几分生机。
我带着四位公主，沿着长长的宫道，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秦栎阳挽着我的左胳膊，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秦阴嫚走在我身侧，安静从容。高阳公主挽着我的右胳膊，嘴角一直翘着，眉眼间满是欢喜。长乐公主走在最外侧，步伐比昨日更加稳健，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和那个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她判若两人。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和宦官，远远看到我们这一行人，便连忙避让到路边，低头行礼。他们的目光从我们身上飞快地扫过，又迅速垂下，但眼底的那份好奇和敬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怕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皇宫。复活秦始皇、审判胡亥、白切鸡管够——这些事，够他们茶余饭后说上好几年了。
长孙皇后的寝宫在皇宫的东侧，离两仪殿不远，是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虽是秋天，梅树枝头光秃秃的，但枝干的姿态苍劲有力，别有一番风骨。院中还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守在门外的宫女远远看见高阳公主和长乐公主走来，连忙转身进去通报。不等她出来，我们已经走到了殿门前。
“母后——”高阳公主松开我的胳膊，像一只归巢的燕子一样，快步走了进去。
殿内，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书，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清茶。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的常服，头上依旧只戴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素净而端庄。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高阳公主的声音，她放下书卷，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
“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回来了！”高阳公主跑到长孙皇后身边，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仰着脸看她，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长乐公主也走上前，在长孙皇后另一侧蹲下，轻声唤了一句“母后”。长孙皇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长乐公主的手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确认她是真的好了、真的没事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带着秦栎阳和秦阴嫚走进殿内，朝长孙皇后抱拳行了一礼：“母后安好。”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又落在秦栎阳和秦阴嫚身上，轻轻点了点头：“坐吧，别站着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步伐从容，神态自若，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见惯了大场面的皇子。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比他略小一两岁，身形微胖，但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聪明伶俐的劲儿。他的衣饰同样华贵，但气质更加随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
李承乾。李泰。
大唐的两位皇子，高阳公主和长乐公主的兄弟。
他们走进殿来，目光先是在长孙皇后身上停留了一瞬，行礼问安，然后迅速转向了我——那个在朝堂上搅动风云、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让父皇都不得不让步的“驸马爷”。
他们的眼中满是好奇。
我在朝堂上做的事情，他们一定已经听说了。不只是听说了，怕是连细节都被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又一遍。此刻见到真人，他们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也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试探——毕竟从外表看，我确实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实在不像是能做出那些惊天动地之事的人。
我打量着他们，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高阳公主曾经跟我提过的那些家常话——她说过她有两个兄弟，李承乾和李泰，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魏王。她说李承乾性格沉稳，颇有储君之风；李泰聪明好学，深得父皇宠爱。
此刻一见，倒还真是应了她的话。
我咧嘴一笑，率先开口：“你俩——想必就是我高阳公主口中常说的李承乾和李泰吧？”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没想到我说话这么直接，连个“殿下”的称呼都没有，直呼其名，语气随意得像在叫隔壁邻居家的小孩。
李承乾率先回过神来，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正是。”
李泰则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像是在说“原来这就是那个搅得朝堂天翻地覆的驸马爷”，嘴上却没有多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果然是传闻里的一表人才啊。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李承乾眉宇间的那股英气，李泰眼中那股灵动，确实当得起“一表人才”四个字。
李承乾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李泰则是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夸他们。
秦栎阳在我身后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夫君，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我本来就会。”我回头小声回了一句，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两位皇子，“既然这么有缘——”
我想了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来，张口就说了出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嘛。貌似是这个道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皇后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句诗出自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是当世名篇，从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子口中说出来，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李承乾微微挑眉，显然也没想到我还能随口引用诗句。李泰则是直接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驸马爷还读诗？”
“偶尔读读。”我摆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喝酒就算了——大中午的，喝多了误事。我们一起喝喝茶、吃吃点心，就当下午茶了。”
话音刚落，我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
就像在朝堂上变出白切鸡和药粥一样，我又开始了我的表演。
殿内的小几上，凭空出现了一套完整的茶具。一把紫砂壶，壶身圆润饱满，色泽温润如玉石，壶盖上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精致得不像凡物。几个白瓷茶杯，杯壁薄如蝉翼，在晨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杯壁上隐隐约约的青色花纹。
接着，一包茶叶落在了茶壶旁边。包装纸上写着三个字——铁观音。茶叶条索紧结，色泽砂绿，散发着一种清幽的、带着淡淡花香的茶香。
然后是几碟点心。一碟桂花糕，粉白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甜香扑鼻。一碟绿豆糕，翠绿如玉，入口即化。一碟芝麻糖，黑亮亮的，撒满了白芝麻，咬一口又香又脆。还有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一碟蜜饯，花花绿绿地摆了一桌，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殿内的宫女和宦官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然已经听说了朝堂上的事，但亲眼看到凭空造物，那份震撼还是让他们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
长孙皇后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目光从那套茶具上扫过，又落在我脸上。她没有说话，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分明在说——“这个孩子，果然不简单。”
李承乾和李泰的反应更加直接。李承乾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套凭空出现的茶具，像是在努力用理智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怎么也解释不通。李泰则是“嚯”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往前凑了几步，伸手想去摸那把紫砂壶，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抬头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秦栎阳和秦阴嫚倒是见怪不怪了。秦栎阳直接走到小几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好吃！夫君，这点心比宫里做的好吃！”
秦阴嫚也走过去，端起一个白瓷茶杯，在指尖转了转，感受着那薄如蝉翼的杯壁传来的温润触感，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高阳公主和长乐公主对视一眼，也都笑了。她们虽然是公主，见惯了奇珍异宝，但这种凭空造物的本事，还是让她们觉得又新奇又欢喜。
我提起那把紫砂壶，壶中已经注满了烧好的开水——当然也是我变出来的。热水注入壶中，铁观音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是一朵朵沉睡的花苞在春天里苏醒。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腾，清幽而醇厚，带着一种兰花香和淡淡的奶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我端起茶壶，先从长孙皇后开始，为她斟满一杯。茶汤金黄透亮，在白玉般的茶杯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杯液态的阳光。
“母后，请喝茶。”我双手捧杯，态度恭敬而真诚。
长孙皇后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那金黄的茶汤，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的神色复杂而温暖。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苦涩，随即化作满口的甘甜，回甘悠长，齿颊留香。她微微颔首，轻声道：“好茶。”
然后我给四位公主一一斟满。秦栎阳端起来就喝，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一脸满足。秦阴嫚小口小口地品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品味一件艺术品。高阳公主端着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满是惊喜。长乐公主则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最后，我提着茶壶，走到李承乾和李泰面前，给他们也满上。
李承乾低头看着杯中金黄的茶汤，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朝我微微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茶汤入喉，他的眉头舒展了几分，放下茶杯，看着我，语气比方才真诚了许多：“好茶。多谢驸马。”
李泰端着茶杯，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抿着，一边喝一边点头，喝完之后咂了咂嘴，评价道：“确实不错。比我平时喝的茶好多了。”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俩。
李泰被我笑得有些发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一丝好笑：“驸马——你笑得很开心嘛？”
我放下茶杯，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坦荡和欢喜，像是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
“那是——”我拖长了声调，目光从高阳公主脸上扫过长乐公主脸上，又从长乐公主脸上扫过秦栎阳和秦阴嫚的脸，最后落回两位皇子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羡慕不来的”得意，“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哦？”李泰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喜事？”
我伸手，一把揽过站在身边的高阳公主，高阳公主没防备，整个人被我拉得一个踉跄，靠在我身上，脸“唰”地红了。我又伸出另一只手，把站在另一侧的长乐公主也揽了过来。长乐公主比高阳淡定一些，但耳尖还是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得了如花似玉的高阳和长乐——”我嘿嘿一笑，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当然很开心啦！”
高阳公主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又羞又恼：“夫君——你小声点——”
长乐公主虽然没有像高阳那样躲起来，但脸上的红晕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她微微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
秦栎阳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肘捅了捅秦阴嫚，小声说：“你看，夫君又在显摆了。”
秦阴嫚抿着嘴笑，轻轻“嗯”了一声，眼中满是温柔。
李承乾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高阳公主身上，又移到长乐公主身上，最后落回到我身上。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好笑，有一种“我妹妹怎么被这么个不着调的小子拐跑了”的复杂情绪。
李泰则是直接笑出了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把茶杯打翻。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驸马爷……你这……你这还真是……坦率啊……”
长孙皇后坐在窗下，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的目光从高阳公主身上移到长乐公主身上，又从两位公主身上移到李承乾和李泰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慈爱，有一种“家里忽然热闹起来了”的欢喜。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心也是温的。
殿内，茶香袅袅，笑语盈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院子里的梅树枝头，照在池塘里悠闲游动的锦鲤身上，照在檐角随风轻响的铜铃上。
这个下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