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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因果关系

公主收藏录 酱肉小包子 5745 2026-05-29 10:26

  我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轻响,像是一架许久没有上油的机器终于重新运转起来。阳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我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李斯——确实可惜了。”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凝。群臣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叹息,几个文臣面面相觑,眼中各有神色。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欲言又止。李斯这个名字,对他们这些做官的人来说,分量太重了——他是成功的典范,也是失败的教训。

  秦栎阳靠在我怀里,她的身子软软的,像一团被阳光晒暖了的棉花。她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我,眼睫微微颤动,目光里有好奇,有探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轻声问道:“夫君——你很欣赏李斯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个耳朵尖的大臣不自觉地微微侧头,往我们这边偏了偏。

  我想了想,伸手揉了揉秦栎阳的头发。她的发丝柔软细腻,从我的指缝间滑过,像流水一样顺滑。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把“欣赏李斯”和“欣赏李斯的才华”这两个概念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确认自己能把它们分得清清楚楚,然后才开口。

  “准确的说是——欣赏李斯的才华。并非是欣赏李斯这个人。”

  我低下头,看着秦栎阳的眼睛,语气认真而平静:“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的秦栎阳——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秦栎阳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两下,似乎在琢磨我这句话的意思。

  我见她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便随手一指桌上的白切鸡——那鸡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鸡脖子和鸡翅尖,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金黄的鸡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油光。

  “就像吃饭嘛,”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这白切鸡好吃吧?”

  秦栎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是纯粹的好吃。”我掰着手指头说,“如何做到那么好吃呢?就牵扯到太多了——鸡的成长、烹饪的方式、火候的掌控、蘸料的调配……那可太麻烦了,一样都少不了。”

  我收回手,话锋一转:“但你不能因为这只鸡好吃,就说这只鸡是只好鸡对吧?好吃和白切鸡本身的品德,是两码事。”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几个文臣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无奈——用一只白切鸡来比喻李斯,这位驸马爷的思路还真是……清奇。

  高阳公主站在我身侧,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长乐公主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伸手掩住了嘴。

  秦栎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我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夫君你这比喻……也太奇怪了。”

  “比喻奇怪没关系,道理对就行。”我嘿嘿一笑,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随意,“不说李斯了。说来说去,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秦栎阳点了点头,把脸重新靠回我胸口,安静得像一只窝在主人怀里的小猫。

  殿内的群臣也松了口气——他们还担心我要在朝堂上长篇大论地给李斯翻案呢。还好,没有。

  我想了想,又开口了。不是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同样争议极大、功过难论的人。

  “比如白起。”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白起。这个名字,比李斯更让人胆寒。战国四大名将之首,一生征战三十余年,攻城七十余座,杀敌百万之众。长平之战,坑杀赵军四十万降卒——“人屠”之名,流传千古。

  武将班列中,几位老将军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白起是武将的巅峰,是他们这些后辈永远仰望的存在。此刻听到这个名字,他们的血液都不由自主地热了几分。

  秦栎阳从我怀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白起——大秦的功臣,大秦的罪人。大秦的荣耀,大秦的污点。

  我语气平静得像在翻一本旧书:“白起——如何呢?”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他对敌人狠吧?打仗厉害吧?”

  几位老将军拼命点头,眼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但是——人如何呢?”

  殿内安静了。几个文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味深长的神色。白起的“人如何”,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杀伐太重,刚愎自用,不懂政治,不懂人情世故,最终被秦昭襄王赐死杜邮。

  我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来给你们掰扯掰扯”的随意:“魏闵——也就是芈八子的弟弟,也就是谁的舅舅来着——”我皱了皱眉,这个名字牵扯的关系网让我有点头疼,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反正就是宣太后的弟弟,靠着这层关系,坐上了丞相的位置。”

  文臣班列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魏闵这个名字,对熟读战国史的他们来说并不陌生。才能平平,却位极人臣——靠的不是本事,是姐姐的裙带关系。

  “魏闵可是也是有野心的。”我话锋一转,“白起呢——一点头脑都没有,被魏闵教唆去打哪个国来着——”我皱了皱眉,在脑子里翻了一阵,那个国名在嘴边打转,就是说不出来。秦栎阳在我怀里小声提醒了一句:“魏国?”

  “对对对,魏国。”我拍了拍脑袋,继续往下说,“差点把白起打了进去。后来秦国为了换回白起,用的十几座城池换的。”

  殿内一片哗然。

  十几座城池换一个人?这是什么概念?在战国那个寸土必争的年代,十几座城池是多少将士浴血奋战多少年才能换来的战果?用来换一个人——即使那人是白起——也太离谱了。

  几位老将军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们崇拜白起,崇拜的是白起的军事才能,而不是白起的政治判断。被魏闵教唆去打一个不该打的仗,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要国家用城池来赎——这已经不是“不懂政治”能解释的了,这是脑子不清楚。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一连串细微而有节奏的“笃笃”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听得很认真。

  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唉,说起来都是泪”的感慨。

  “所以白起——唉,也是……”

  秦栎阳仰起头,看着我的脸,眼中满是好奇:“也是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深沉起来,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扯远了。君王知道白起打仗好用——就行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那一大段分析都要重。君王知道白起打仗好用——就行了。至于白起这个人怎么样,他的品德如何,他的政治判断是否正确,他在朝堂上会不会得罪人——那不是君王需要关心的。君王只需要他打仗,只需要他赢。

  武将班列中,几个老将军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们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白起被当成了一件工具。一件非常好用的、但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这个认知让他们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他们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叩击起来,节奏比方才快了几分。

  我看着殿内众人的反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多了。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不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当然——用白起,一般人还真齁不住。”我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因为——杀降。”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杀降。这两个字,是白起身上最沉重、最黑暗的标签。自古以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不杀降卒。这是战争最基本的底线,是人性最后的遮羞布。白起在长平之战后坑杀四十万赵军降卒,把这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几个老将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们崇拜白起,但他们无法为白起洗白“杀降”这件事。四十万条人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我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这也是芈八子他们短命的原因之一——因为他们用了白起,得承担某种‘因果关系’。”

  殿内鸦雀无声。

  因果关系。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每个人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人信命,有人信因果,有人觉得凡事都有报应。白起杀降,秦国后来遭了报应——二世而亡。这个因果关系,是不是真的存在?没有人能证明,但也没有人能反驳。

  高阳公主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我的袖子。长乐公主的目光低垂,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世民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秦栎阳靠在我怀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大秦的兴衰,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厮杀、在朝堂上沉浮、在历史的洪流中被裹挟着向前走的人们。白起,李斯,商鞅,吕不韦——每一个人都曾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每一个人都曾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可最终,他们都被命运掌控了。

  她抬起头,望着我的脸,轻声问了一句:“夫君——那你呢?你会不会也有……因果?”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秦栎阳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坦然,有笃定,还有一种“你们都想多了”的随意。

  “我?”我耸了耸肩,“我没有因果。因为我不在这个因果里。我又没杀降,所以我没动手,交给了秦始皇去处置李斯赵高胡亥。”

  秦栎阳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

  我也没有再解释。有些事情,说多了反而无趣。

  我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群臣的表情各异,有人陷入了沉思,有人还在回味刚才的话,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写日记了——今天朝堂上的事,够他们写好几本了。

  “行了行了,”我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扯远了。不说白起了。说来说去,都是死了几百年的人。”

  我转过身,看着四位公主——秦栎阳靠在我怀里,秦阴嫚站在我身侧,高阳公主攥着我的袖子,长乐公主目光温柔地望着我。四个人的脸,四种不同的表情,但眼底的底色是一样的——信赖。

  我伸出手,挨个揉了揉她们的头发,秦栎阳的、秦阴嫚的、高阳的、长乐的,一个都没落下。

  “走吧,”我说,“朝也上了,饭也吃了,人也审了。该回去了。”

  秦栎阳从我怀里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秦阴嫚轻轻整理了一下被我揉乱的头发,嘴角挂着温柔的笑。高阳公主松开了我的袖子,转而挽住了我的胳膊。长乐公主走在最外侧,步履从容,面若桃花。

  我带着四位公主,转身朝殿门走去。

  殿门敞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亮得有些晃眼。

  群臣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比今早整齐了许多。不是因为他们更怕我了,而是因为他们开始理解我了——理解我为什么能坐在朝堂上吃白切鸡,理解我为什么敢在帝王面前嬉笑怒骂,理解我为什么能把八百年前的帝王将相随手召来又随手送走。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目送着我们离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穿过整座大殿,穿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穿过殿外那片被阳光铺满的广场,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后。

  然后,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退朝。”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回荡。

  群臣再次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恭送陛下——”

  李世民站起身,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从侧殿走了出去,步伐稳健,龙袍的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群臣直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的朝会,大概是他们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离奇的一次了。先是吃早饭,再是复活的秦始皇和扶苏从天而降,然后是胡亥、赵高、李斯被押解受审,最后驸马爷在朝堂上点评白起,把“杀降”和“因果关系”挂在嘴边,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户部尚书站在文臣班列中,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鸡蛋,望着殿门外那片空旷的广场,幽幽地说了一句:“这位驸马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宰相大人缓缓放下手里的笏板,目光深邃地望着殿门外那片阳光。他的胡子上还沾着一点白切鸡的油光,但他浑然不觉。沉默了片刻,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管他是何方神圣——我们大唐,或许真的有福了。”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一个能把垂死的长乐公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一个能把死了八百年的人复活的人,一个能在朝堂上凭空变出满桌食物的人——这样的人,不管他是神是仙是妖是怪,总之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就好。

  至于他到底是什么,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那是陛下的头疼事。

  殿外,阳光越来越亮。长安城的街道上,早市的喧嚣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午前的悠闲与慵懒。我带着四位公主,走在回高阳公主府的路上,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秦栎阳挽着我的左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嘴里还在念叨着白切鸡。秦阴嫚走在我的左侧,安静而从容。高阳公主挽着我的右胳膊,不时侧过头看我一眼,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长乐公主走在最右侧,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碎金。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又是寻常的一天。

  不。

  是不寻常的一天里,寻常的一个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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