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21章

  “老爷可是夜间盗汗,午后潮热,咳痰带血,胸痛如刺?”盛嘉霖问道。

  老妇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先生说得半点不差!夜里睡下,被褥能湿透两三重,白日里却觉得一阵阵发冷。这咳血,起初只是痰中带丝,昨儿夜里竟吐了一小盂!”

  盛嘉霖沉吟片刻,又问:“先前两位郎中,开的什么方子?”

  老妇人从床头摸出两张泛黄的纸笺,递了过来。盛嘉霖接过细看,一张用的是泻白散加减,一张用的是百合固金汤,都是治肺痨的常法,算不得错,只是药力太轻,未能切中要害。

  他将纸笺放下,缓缓道:“老爷这病,是肺肾阴虚,虚火上炎,灼伤肺络,故咳血不止。先前两位郎中的方子,偏于清润,却未顾及止血化瘀。肺为娇脏,久病入络,络破血溢,若不先止血,一味滋阴,犹如扬汤止沸。”

  老妇人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他的袖子急道:“先生能治么?”

  盛嘉霖从竹箱中取出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道:“先止其血,再润肺阴,后益其气。这三步,一步也急不得。”他笔下不停,

  “阿胶三钱,烊化冲服;三七一钱,研末吞服;白及二钱,白茅根五钱,仙鹤草三钱,这几味是止血的。再用沙参、麦冬、天冬各三钱,玉竹二钱,润肺养阴。加党参、黄芪各二钱,益气扶正。另加川贝母一钱,化痰止咳。”

  他将方子递给老妇人,又叮嘱道:“这药须用泉水煎,济南府的泉水甘冽,最宜煎药。阿胶不要与其他药同煎,须待其他药煎好后,趁热烊化兑入。三七研末,用温开水送服,早晚各一次。服药期间,忌辛辣、忌房事、忌忧思,静养半月,再看效果。”

  老妇人接过方子,如获至宝,忙命小厮去抓药。她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绣花钱袋,倒出几块碎银,约莫有二两多,塞到盛嘉霖手中:“先生救命之恩,这点诊费,不成敬意。若老爷好转,另有重谢!”

  盛嘉霖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心中稍定——这二两多银子,够他再住半月客栈,再游几处泉眼。他将银子收入袖中,背起竹箱,向老妇人拱了拱手:“夫人客气。三日后,在下再来复诊。”

  出了朱漆大门,晨雾已散,日头升高了些,照得石板路白晃晃的。盛嘉霖将串铃又晃了晃,“叮当”一声,朝着下一户高门走去。

  这一日,他先后进了三户人家:一户是布商的老母,患的是中风后遗症,半身不遂,他开了补阳还五汤的加减;一户是盐商的小妾,患的是闭经,他诊为肝郁脾虚,开了逍遥散合二陈汤;

  最后一户是卸任知府的孙子,患的是痘疹初发,他嘱其避风、忌荤腥,开了银翘散的轻剂。三户人家,共得了五两多诊费,比他预想的还丰些。

  日暮时分,他回到客栈,将银子在灯下数了又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想当年在太医院,为皇上诊一次脉,赏的便是一锭官银,哪需这般挨家挨户地摇铃乞食?

  可如今,这五两碎银,竟比那金锭更叫人心安——这是凭自己的本事,一针一线挣来的,没有御赐的荣光,也没有获罪的隐忧。

  他将银子分成三份,一份压在箱底作归途的盘缠,一份留作近日的食宿,一份揣在怀里,明日去黑虎泉边的茶馆,请刘铁山他们再饮一回泺酒。

  那葫芦里的泉水,他至今舍不得喝完,夜里睡前总要拔开塞子嗅一嗅,那清冽的气息能叫他暂时忘却德州码头的灯火、御药房的药香、还有富察氏薨逝时满宫的哭声。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盛嘉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串铃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是一眼深埋地下的泉水,虽不见天日,却自有其汩汩不绝的生机。

  他想,明日还要去珍珠泉附近转转,那里住着抚台衙门的幕僚和家眷,或许还有病人。至于那黑虎泉的龙头还是虎头,此刻倒不急了——泉水还在喷涌,他的串铃还能响,这便够了。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听见那“轰轰”的水声,从南门外传来,穿透重重屋宇,一声声,伴着他沉入梦乡。

  梦里,那尊石雕在月光下缓缓转动,虎纹褪去,龙鳞显现,额角生出虬曲的龙角,而那张巨口,依旧滔滔不绝地喷涌着,将千年的月光、万载的泉脉,化作一道白虹,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嘉霖走过抚台衙门,望西一条胡同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门,门旁贴了“周公馆”三个字。

  那房子比不得先前那户朱漆大门的进士第,却也有几分气派:灰砖墙砌得齐整,檐角微微上翘,瓦当上刻着如意云纹,门两侧各植一株石榴,火红的花开得正盛,落在青石台阶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朱砂。

  门楼上悬着一块木匾,“周公馆”三个字用黑漆写得端端正正,边角处却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的木纹,想是有些年头了。

  只见那公馆门口站了一个瘦长脸的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穿一件半旧的蓝绸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手里捧了一支洋白铜二马车水烟袋,那水烟袋的烟锅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烟嘴是翡翠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面带愁容,两道眉毛拧成一个“川”字,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焦虑,正望着胡同口的方向出神。看见嘉霖背着竹箱、手里拎着串铃从门前经过,他眼睛一亮,忙上前两步,唤道:“先生,先生!你会看喉咙吗?”

  嘉霖停下脚步,将串铃在手中轻轻一转,“叮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胡同里荡开去。他打量了那人一眼,见对方虽衣着体面,却神色惶急,便答道:“懂得一点半点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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