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仆人另外搬了一张方杌凳在两人中间,宫保坐了,那方杌凳是黄花梨的,凳面上嵌着一块大理石,纹理天然,像是一幅水墨山水。
他坐定,便问道:“听说嘉霖先生学问经济都出众的很,以前曾在太医院供职。”他说着,目光落在嘉霖的袖口——那里还留着一丝淡淡的药香,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留下的痕迹,洗也洗不掉。
嘉霖微微垂目,答道:“是,曾在太医院当差数年。”他顿了顿,将“御医”二字咽回肚里,又补充道,“后因母丧,辞官归葬,流落江湖,以游方为生。”
宫保点点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像是一丛被风吹动的芦苇。
他伸手从矮几上端起茶壶,为嘉霖斟了一杯,那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年头的普洱,陈香馥郁:“兄弟以不学之资,圣恩叫我做这封疆大吏,别省不过尽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这个河工,实在难办。”
他说着,眉头微微皱起,那仁厚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愁容,像是一片乌云掠过满月,“所以兄弟没有别的法子,但凡闻有奇才异能之士,都想请来,也是集思广益的意思。倘有见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赐得多了。”
他说得诚恳,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像是一个负重远行的旅人,终于遇到了可以歇脚的驿站。嘉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那温热的茶汤在舌尖转了转,这才缓缓开口:“宫保的政声,有口皆碑,那是没有得说的了。”
他先送上一顶高帽,却也不显得谄媚,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只是河工一事,听得外边议论,皆是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争地的?”
宫保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像是一盏被拨亮了芯子的油灯。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宽,此地的河面多窄呢。”
他说着,伸出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要将那黄河的宽窄握在掌心。
嘉霖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正从枝头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儿,最终落在窗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不是这么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眼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千年的沉淀,“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几十天。其余的时候,水力甚软,沙所以易淤。”
他转过头,目光与宫保相对,“要知贾让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没有办过河工。贾让之后,不到一百年,就有个王景出来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从大禹一脉下来的,专主'禹抑洪水'的'抑'字,与贾让之说正相反背。自他治过之后,一千多年没河患。明朝潘季驯,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宫保想必也是知道的。”
他说得从容,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而不是在指点一位封疆大吏的政务。宫保听得入神,身子越倾越前,几乎要从方杌凳上滑下来。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一个初入学的童子,听到了先生讲授的妙理,既惊且喜,又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王景是用何法子呢?”
嘉霖放下茶杯,伸出右手,在空中虚虚一画,像是要将那千年的河工图景描绘出来:“他是从'播为九河,同为逆河''播''同'两个字上悟出来的。《后汉书》上也只有'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两句话。”他说着,忽然停住,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至于其中曲折,亦非倾盖之间所能尽的,容慢慢的做个说帖呈览便了。”
他说“倾盖之间”时,目光落在宫保花白的鬓角上——那鬓角处有几根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幅水墨画上的几笔飞白。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封疆大吏,这位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官僚,此刻竟像一个渴学的少年,眼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这感觉既奇妙又沉重,像是一副无形的担子,悄然压上了他的肩头。
庄宫保听了,甚为喜欢,那满月般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欢喜。
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响亮:“好!好一个'播''同'二字!本抚读了半辈子书,竟从未从这二字上悟出道理来!”
他转头对周文渊道,“你叫他们赶紧把那南书房三间收拾,即请盛先生就搬到衙门里来住罢,以便随时领教。”那语气急切,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急于要与它日夜相伴。
文渊忙起身应诺,脸上喜色洋溢,仿佛这恩典是落在他自己头上一般。
嘉霖却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上——又一片叶子飘落,这一次,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吹得斜斜飞起,最终消失在屋檐的暗影里。
他沉吟片刻,缓缓起身,向宫保作了一揖:“宫保雅爱,甚为感激。”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像是一个不得不拒绝盛情的主人,
“只是目下有个亲戚在东阿县住,打算去探望一遭;并且风闻王德霖的政声,也要去参考参考,究竟是个何等样人。等鄙人从东阿回来,再领宫保的教罢。”
他说“王德霖”三个字时,声音微微一顿,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日明湖楼上的酒席,钱师爷的“路不拾遗”,孙幕僚的“果报”,赵粮道的“惭愧”,此刻一齐涌上心头,像是一股暗流,在这华丽的内室里悄然涌动。
宫保神色甚为怏怏。那满月般的脸上,笑容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苍白的沙滩。他微微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花白的胡须颤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缓缓坐回方杌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套紫砂茶具上——壶身上的“清心”二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一双闭上了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