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29章

  文渊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频频向嘉霖使眼色,那眼色里带着几分哀求,又带着几分责备,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眼看着到手的糖果又要飞走。

  嘉霖却视若不见,只是静静地站着,腰背挺直,像是一株临风的修竹。

  他心中明白,这一拒绝,便是将到手的荣华富贵轻轻推开;可他也明白,若不亲自去东阿走一遭,若不亲眼看看那“路不拾遗”背后的真相,他这后半生,怕是都要在“站笼”的阴影里辗转难眠。

  那日席上孙幕僚说的“果报”二字,此刻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拔不出来,化不下去。

  沉默良久,宫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口被风吹干了的老井:“盛先生……要去东阿?”

  他说着,抬起头来,目光与嘉霖相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像是一个老猎手,看着一只不肯入彀的野兽,既恼怒又敬重。

  “是。”嘉霖答道,“那亲戚多年未见,如今听说染了时疫,卧床不起。为人子侄,岂能坐视?至于王德霖的政声,外边议论纷纭,有的说他是能吏,有的说他是酷吏,在下也想亲自去体察一番,看看这'路不拾遗'的景象,究竟是百姓真心畏服,还是……”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将“站笼”二字咽回肚里,“还是另有缘故。”

  宫保听完,沉默良久。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是归巢的麻雀,在檐角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在议论这内室里微妙的气氛。

  暮色从窗缝里透进来,将宫保的侧脸染成一片昏黄,那仁厚的面容上,此刻竟带着几分苍凉,像是一幅被岁月侵蚀的古画。

  “盛先生高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本抚……本抚不便强留。只是那南书房,本抚叫他们日日打扫,先生何时回来,何时便可入住。”他说着,缓缓起身,向嘉霖伸出了手。

  嘉霖握住那只手,宽厚而温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像是一眼被秋风吹过的温泉。他深深一揖:“谢宫保成全。”

  宫保点点头,转身朝内室走去,那魁梧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终于隐入了云雾之中。

  文渊送他到门口,又折回来,拉住嘉霖的袖子,急得直跺脚:“盛幕宾!盛先生!你这是何苦?宫保何等看重你,那南书房是前任巡抚的书斋,多少幕宾求都求不来的住处,你怎的……”

  嘉霖轻轻挣脱他的手,将袖中的串铃取出来,在手中轻轻一晃,“叮当”一声,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清脆:“周先生,这串铃跟了我十年,从京城到济南,从太医院到街头巷尾。它响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它不响的时候,我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将串铃揣进怀里,拍了拍,“去东阿走一遭,让这串铃再响几日,等我回来,若宫保还肯收留,再住那南书房不迟。”

  文渊愣愣地看着他,半晌,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盛先生……真是个怪人。”

  嘉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他转身走出内室,穿过软帘,穿过签押房,穿过“宫门口”,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外走去。

  两旁的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说着这齐王府旧邸里,数百年间无数人的起落浮沉。暮色已浓,远处的城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蹲伏的巨兽,在这渐浓的夜色里守护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出了大门,那乘蓝呢轿还等在路边。嘉霖却摆摆手,示意轿夫回去。他背着竹箱,拎着串铃,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去。

  串铃在手中轻轻晃动,“叮当”“叮当”,一声声,像是一串散落的珠子,在这寂静的暮色里滚向远方。

  他想起方才宫保那怏怏的神色,心中微微有些歉疚,却也不后悔。

  那南书房的紫檀木炕,那“清心”二字的紫砂茶壶,那二十两银子的月俸,固然诱人,可若不能亲眼看一看东阿县的站笼,亲耳听一听百姓们的哭声,他这“耳目”二字,便成了一句空话。

  宫保要的是集思广益,他要的,却是问心无愧。

  转过街角,泉水居的招牌已隐约可见。嘉霖摸了摸怀中的串铃,又摸了摸袖中的碎银——今日宫保虽未强留,却也不好意思让他空手而归,命文渊封了十两银子作程仪。

  他心想:这银子,够他去东阿的盘缠,够他沿途的食宿,也够他归来时,再给宫保一个交代。

  嘉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幅山东全图。东阿县的红圈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一只闭上了的眼睛。他跟着文渊走出签押房,穿过“宫门口”,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外走去。

  两旁的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说着这齐王府旧邸里,数百年间无数人的起落浮沉。

  出了大门,那两乘蓝呢轿还等在路边。

  嘉霖上了轿,轿帘放下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客栈厢房里那本翻了一半的《伤寒论》,想起桌上那方干涸的砚台,想起窗外那只知了的嘶鸣。这些寻常的事物,从今往后,怕是再也难得一见了。

  轿子起行,晃晃悠悠地走在青石板上。嘉霖从轿帘的缝隙里望出去,只见夕阳正从西边的城墙上沉下去,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色。

  远处,黑虎泉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水声,“轰轰”地响着,像是一头不甘沉睡的猛兽,在这城池的角落里低声咆哮。

  他摸了摸袖中的串铃——方才出门时,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它揣进了怀里。铜质的铃身贴着掌心,冰凉而熟悉,像是一位老友的握手。

  他心想:无论坐到多高的位置,这串铃不能丢。它是他的根,他的本,他在这茫茫人世中,唯一能证明自己曾是一个游方郎中的物证。

  轿子转过街角,泉水居的招牌已隐约可见。嘉霖深吸一口气,将串铃往怀中掖了掖,准备迎接这新的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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