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27章

  甬道的尽头是二门,门楼上悬着“抚绥万邦”的匾额,是当今皇上的御笔,漆金的大字在幽暗中闪闪发亮。

  进了二门,便是三堂,三堂的正门叫“宫门口”——这名字还是从齐王府时传下来的,当年齐王朱檀就住在这三堂之后,百姓们便称这扇门为“宫门口”,如今齐王早已作古,名字却留了下来,像是一个褪色的梦,嵌在这衙门深处。

  旁边就是周文渊的书房,一间不大的厢房,朝南的窗户上糊着雪白的棉纸,窗下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文书、案卷、笔墨纸砚,像是一座小小的山峦。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正廉明”四个字,是某位前任巡抚的手笔,字迹已有些泛黄。对面便是宫保的签押房,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戈什哈,身着戎装,腰挎佩刀,目光如炬,像两尊门神。

  文渊引嘉霖进了自己的书房,命小厮泡了一壶龙井,又端来几碟点心:蜜三刀、桃酥、绿豆糕,都是济南府的名产。

  嘉霖无心品尝,只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那株老柏树出神。树上有只松鼠,正抱着一颗松果,警惕地四下张望,乌溜溜的眼珠与嘉霖的目光一对,倏地窜上枝头,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

  “先生莫急,宫保此刻还在内宅用饭,约莫一刻钟后便下来。”文渊坐在书桌后,一边整理案卷,一边与嘉霖搭话,“先生可知,这姚云翁是何人?”

  嘉霖摇摇头。

  “姚云翁名崇,字云阶,是宫保的表兄,也是宫保最信得过的人。”文渊压低声音,

  “他在宫保面前一句话,比别人说十句还管用。昨日他提起先生,说是那日周公设宴,他在隔壁席间,听得先生论医道、谈世情,头头是道,又听说先生原是京城杏林堂的名医,因母丧归隐,这才流落江湖。宫保最敬重的便是孝子,又最爱惜人才,一听之下,便动了招致幕府的心思。”

  嘉霖听着,心中五味杂陈。那“母丧归隐”之说,是他对外人编造的托词,为的是遮掩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如今这谎言竟成了晋身的阶梯,不知是福是祸。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汤已有些凉了,苦涩中透着一丝回甘,像是他这些年的境遇。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而急促,像是一阵骤雨落在石板地上。文渊忙起身,朝嘉霖使了个眼色:“宫保下来了。”

  嘉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随着文渊走出书房。不到半时,只见宫保已从里面出来,身体甚是魁梧,相貌却还仁厚。

  他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带,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走路悄无声息,像是一只蹑足的大猫。

  那魁梧的身材在绸衫下微微隆起,不是臃肿,而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气度,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相貌与这魁梧的身材不甚相称——面如满月,双眉疏朗,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嘴唇丰厚,微微上翘,像是一直在笑,又像是随时准备笑。

  这仁厚之相,叫人一见便生亲近之心,却也叫人隐隐觉得,在这仁厚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周文渊看见,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说了几句。他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缝里飘出来的,手指时不时朝嘉霖的方向指一指,又飞快地缩回去。

  宫保听着,目光越过文渊的肩头,落在嘉霖身上,那目光温和而锐利,像是一眼温泉,水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灼热的暗流。

  只听宫保连声叫道:“请过来,请过来。”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像是一个孩子发现了新奇的玩具,急于要与旁人分享。便有个差官跑来喊道:“宫保请盛老爷。”

  那差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皮白净,穿着一身崭新的号衣,腰间的佩刀随着奔跑一晃一晃,刀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嘉霖连忙走来,向宫保对面一站。他虽是布衣,却也不卑不亢,腰背挺直,像是一株临风的修竹。

  宫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出手来,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将嘉霖的手紧紧握住,上下摇了摇:“久慕得很。”他的手掌心有些潮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一个久渴的人,终于握住了甘泉的源头。

  说罢,他用手一伸,腰一呵,说:“请里面坐。”那腰哈得极低,像是对待一位平辈的友人,而不是一个初见的布衣幕宾。

  差官早将软帘打起。那软帘是茜素纱的,上面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因用久了,颜色有些黯淡,边角处还留着几处细微的磨损,想是无数只手无数次撩起又放下留下的痕迹。

  帘后是一间宽敞的内室,与外间的签押房不同,这里少了些官场的肃杀,多了些书斋的雅趣。北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典籍、碑帖、字画,像是一座小型的文库。

  南窗下摆着一张红木炕,炕上铺着细藤编制的席子,席子上放着几个苏绣的靠垫,绣的是梅兰竹菊,针脚细密,色彩淡雅。

  炕前是一张紫檀木的矮几,几上摆着一套宜兴紫砂的茶具,壶身上刻着“清心”二字,是某位前朝名家的手笔。

  盛嘉霖进了房门,深深作了一个揖。

  那揖作得极标准,双手交叠,身子前倾,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柳树,却又在最后一刻稳稳地停住,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宫保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动,那笑意更深了几分。

  宫保让在红木炕上首坐下。那上首的位置,正对着南窗,窗外是一株老桂,枝叶繁茂,虽已过花期,却还有余香袅袅,从窗缝里透进来,与房里的檀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芬芳。

  文渊对面相陪,坐在炕沿的下首,半个屁股挨着炕边,身子微微向前倾,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声而起。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