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想起自己的远方亲戚在济南府当差,想先去他那里看看情况。那亲戚是他母亲的堂侄,早年靠着捐纳得了个吏目,在济南府的臬司衙门里抄抄写写,虽说官不大,好歹是个正经的差事。
他们只在十几年前见过一面,那时他还在师父门下学医,穿着体面的绸衫,亲戚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热络。
如今他一身落魄,不知那热络还在不在。他从包袱里翻出半块发霉的干粮,掰碎了泡在河水里,将就着填了肚子,又继续赶路。
他走在漫漫荒野之中,感觉到北方大地的沉寂与荒凉。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发芽,枝条稀疏,像是秃子的眉毛,在风中无精打采地摇摆。
远处的村庄稀稀落落,炊烟若有若无,偶尔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大地辽阔得没有边际,天是灰的,地是黄的,天际线上模糊一片,分不清是远处的树影还是低垂的云脚。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是敲在一面巨大的鼓上,却没有人听见。
偶尔有运盐的驼队从身边经过,骆驼的铃铛沉闷地响着,驼峰在暮色中起伏如波浪。赶驼的汉子们裹着油腻的羊皮袄,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歌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让到路边,等驼队走远了,尘土慢慢落下,他才重新上路,鞋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土,和这北方大地融成了一色。
黄昏时分,他找了一处废弃的烽火台过夜。台基上的砖石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夯土,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爬上残存的台顶,铺开包袱皮,把行医箱枕在头下。风从四面吹来,带着远处盐碱地的腥气,冷飕飕地钻进衣领。他仰面躺着,看见天上一颗颗星星亮起来,稀疏而冷漠,和这大地上稀疏而冷漠的村庄一样。
远处传来狼嚎,声音拖得很长,在旷野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他把铜铃攥在手里,铃身的凉意渗进掌心,那是师父留下的唯一温度。
夜深了,大地彻底沉入黑暗,只有风声不绝,像是千万个亡魂在荒野上游荡。他想起德州舟次那个夜晚,皇后薨逝时舱房里压抑的哭声,想起乾隆挥手的那个瞬间,龙袍上的金线在夜色里最后一闪。
那些记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隔着这茫茫的荒野,隔着这沉沉的黑夜,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他翻了个身,行医箱里的医书硌着后脑勺,硬邦邦的,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黎明前最冷的时候,他被冻醒了,露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冰凉一片。东方泛起鱼肚白,大地渐渐从黑暗中浮出来,轮廓由模糊到清晰,像是一幅慢慢展开的水墨画。
远处的村庄开始有了动静,鸡鸣声此起彼伏,炊烟一缕缕升起来,在晨光中显出淡淡的青色。他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把铜铃系回箱子的搭扣上,铃铛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响,惊飞了台基下草丛里的几只麻雀。
他走下烽火台,继续向济南府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路被早起的农人踩出了车辙,辙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他的影子在前方地上晃荡,被朝阳拉得很淡,风一吹就散了。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麦田,麦苗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倒像是这荒凉大地上最后的一点指望。
他摇响铜铃,铃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却依然没有回应,只有几只乌鸦从坟地的柏树上飞起来,黑压压地掠过他的头顶,向着更远处的荒野飞去。
他一路诊病,一路走着,十多天后,终于走到了济南城。
这十多天里,北方的春天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走得磕磕绊绊。
时而暖得惊人,日头底下能晒出人一身薄汗,柳枝上的嫩芽一夜间能抽出半寸长;时而又冷得刺骨,北风卷着沙尘扑过来,打得人脸生疼,刚冒头的草芽儿被冻蔫了,黄黄地伏在地皮上。
盛嘉霖就在这反复无常的天气里赶路,斗笠摘了又戴,棉袍脱了又穿,行囊里的衣裳潮了干、干了潮,散发出一股霉味混着汗酸的浊气。
路上也接诊了几个病人。在齐河县境的一个村子里,有个老汉躺在土炕上咳了半个月,痰里带着血丝,家里人以为是不治之症,已经备下了棺材。盛嘉霖诊过脉,又看了舌苔,说是肺热壅盛,并非绝症。
他从行医箱里取出银针,在尺泽、孔最几处穴位下了针,又开了张桑白皮、地骨皮的方子。老汉家里穷得叮当响,拿不出诊金,盛嘉霖摆摆手,只收了三个煮鸡蛋。
临走时,那老汉的老伴追出来,塞给他一把新挖的荠菜,根上还带着湿土,说是开春头一茬,包馄饨最鲜。他把荠菜塞进包袱,走了老远还能闻到那股清苦的香气。
在长清县的一个镇子上,他遇着一个闹肚子的孩童,小脸蜡黄,眼窝深陷,已经拉了三天水泻。镇上的郎中说是食伤,开了保和丸,吃下去却不见好。
盛嘉霖细细问了饮食,得知孩子前日偷吃了半碗猪油拌饭。他沉吟片刻,换了葛根芩连汤的方子,又教那母亲用灶心土煎水送服。孩子当夜便止了泻,第二日竟能下地玩耍。
那母亲千恩万谢,从箱底翻出几十个铜钱,用一块粗布包了,硬塞进他手里。铜钱的边缘被磨得圆滑,带着人体温热的潮气,他攥在手里,觉得比那金锞子还沉。
就这样走走停停,诊病换些盘缠,有时诊金不够一顿饭钱,他便啃几口硬馍,喝几口河沟里的凉水,继续赶路。身上的青布直裰越来越脏,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被荆棘扯破了几道口子,随风飘摆着,像是两面残破的旗。
终于走到了济南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