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从西城门进城,那城门楼子高大巍峨,青砖砌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灰黄的光,门洞上方刻着“泺源门”三个大字,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然透着一股庄重。
守城的兵丁斜挎着腰刀,懒洋洋地靠在城门边上,打量着他这一身落魄,倒也没为难,挥挥手放他进去了。
进得城来,竟是另一番天地。
那时节正是济南最好的光景,三月的尾巴上,春色已经酿得十足。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不是江南那种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的小巧,而是北方城池里难得一见的疏朗与灵秀。
石板路的缝隙里,到处都有泉水汩汩地冒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招摇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一两只虾米。孩子们脱了鞋袜,在泉边的青石板上踩水,笑声清脆,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
妇人们蹲在泉边洗衣,棒槌起落,捣衣声和着水声,在巷子里回荡,倒像是谁在漫不经心地敲着一面小鼓。
垂杨更是无处不有。河岸边、泉池旁、人家的院墙里,一树一树的绿丝绦垂下来,风一吹,千万条柳枝同时摆动,像是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梳理着春风。
柳叶刚长成,嫩得能掐出水来,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柳枝的摇曳,那些光影像是一群受惊的鱼儿,倏忽聚散。
柳絮已经开了,白绒绒的一团一团,粘在行人的鬓角、肩头,落在泉面上,随着水波打转,倒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折扇踱着方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着把子肉、油旋儿;还有坐着骡车的官眷,车帘子半卷,露出里面一闪而过的珠翠。
街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红得耀眼,茶肆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药铺的柜台后面,伙计正用戥子称着药材,铜秤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有刚出炉的烧饼香,有护城河里的水草腥,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丁香花气,混在一处,酿成了这泉城独有的味道。
盛嘉霖沿着石板路往东走,泉水在脚下潺潺地流,柳枝在头顶轻轻地拂。
他走了这许多天的荒野,看惯了黄土、枯树、断壁残垣,乍一见到这人间烟火,竟有些恍惚,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里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他停在芙蓉街的一口泉池边,掬了一捧泉水洗脸,那水冰凉刺骨,却又清冽甘甜,洗去了他满脸的风尘,也洗去了几分旅途的疲惫。
到了布政司街,觅了一家客店,名叫悦来客栈。那客栈是两进的院子,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字迹还能辨出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腆着肚子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进来,抬眼打量了一番,见他虽衣着破旧,举止间却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便堆了笑,招呼伙计领他去看房。
房间在二楼,朝西的一间,推开窗能看见街对面的酱菜园子,一溜儿的酱缸整整齐齐地码着,缸口盖着斗笠,远远能闻到一股咸香。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榆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脸盆架,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几片柳叶,想是伙计刚换的。床上铺着粗白布的床单,洗得发了黄,却浆得挺括,摸上去干爽利落。
他将行李卸下,行医箱放在桌上,铜铃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包袱里的荠菜早已蔫了,他取出来扔在窗台上,想着明日若是还在这里,便借客栈的灶上包顿馄饨。
解下腰间的钱袋,倒出里面的铜板和碎银,数了数,还剩二两多一点,省着用,够撑个把月。他把钱袋塞回怀里,拍了拍,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在济南府立足的底气。
胡乱吃点晚饭,也就睡了。客栈的厨下只剩了半碟咸菜、两个冷馒头和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也没挑剔,三口两口扒拉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身上便暖和起来。
洗漱罢了,和衣躺在床上,窗外的街声渐渐稀了,远处传来巡夜人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他闭上眼,却一时睡不着。身下的床铺虽硬,却比那荒野上的烽火台、破庙里的香案强出百倍。窗外有月光洒进来,落在行医箱上,那串铜铃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想起明日要去臬司衙门寻那远房亲戚,不知人家还认不认这门亲,又不知济南府的医行是什么规矩,他一个被皇家遣散的人,能不能在这里谋个立足之地。
想着想着,梆子声又响了一回,四更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临清州,师父的院子里那两棵槐树开满了白花,风一吹,落了他满头满身。师父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盖碗茶,笑着对他说:“嘉霖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正要答应,忽然一阵风吹过,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师父的身影淹没在花雨里,再也寻不见了。他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婉转,像是这泉城在唤他起身。
次日清晨起来,盛嘉霖起床洗把脸,吃点儿点心,便摇着串铃满街踅了一趟。
那点心是客栈掌柜的送的,两个油旋儿,一碗甜沫。油旋儿是刚出炉的,层层叠叠的面皮打着旋儿,金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里头却暄软雪白,带着葱花的香气。
甜沫不是甜的,是咸的,用小米面熬得稠稠的,里面加了花生米、豆腐丝、菠菜叶,还有一把胡椒粉,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额头微微冒汗,倒把这初春的寒气驱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