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2章

  乾隆沉默了很久,河上的雾气打湿了他的眉睫,在眉骨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河岸,那里有几户人家亮着微弱的灯火,像是落在地上的几颗残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富察氏还是福晋的时候,在雍亲王府的院子里为他缝补箭袖,烛火也是这般微弱,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温柔得像一幅画。

  最终他挥了挥手,那只手在夜风里停了很久,才无力地垂下。把几名随行太医全部遣散,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却又重得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那些平日里在太医院里养尊处优的人,顷刻间丢了顶戴,背着药箱踉跄着离去。有个姓刘的太医,靴子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赤着一只脚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官服的下摆溅满了泥点,像是一幅被糟蹋了的泼墨山水。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德州城外的晨雾里,那雾气浓得像牛奶,吞没了所有人的背影,只留下几串凌乱的脚印,很快被早起的商贩踩乱了。

  师承临清州孙神医衣钵的盛嘉霖,原本只是随行太医中一个不起眼的副手,此刻也脱下了那件象征着身份的六品补服。

  那补服上的鹭鸶补子还是新的,翅膀上的丝线根根分明,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德州驿站的长凳上,像是放下一截再也回不去的前程。

  他站在运河边的码头上,看着御舟一艘接一艘地驶离,水面上只留下破碎的灯影,被早起的渔船划破,又聚拢,再划破,像是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从怀里摸出师父传下来的那串铜铃,系在行医箱的搭扣上。那铃共有九枚,是临清州的老铜匠用手工打的,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药草纹样,铃舌是小小的银丸,风吹过,铃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凄凉。

  铃声惊起了岸边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划出几道凌乱的弧线。

  他无奈成为了摇串铃的江湖郎中,从此沿着运河两岸的村镇行走。青布包袱里装着几本翻烂了的医书,书页被手指磨得起了毛边,边角上还留着师父用朱砂写的批注,字迹已经褪色,却依然能辨出当年的凌厉。

  那串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响起的铜铃,成了他唯一的伴侣,也是他再也摘不掉的标记。

  德州城外的桃花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落在运河水里,打着旋儿流向远方。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抿的嘴角。

  有时他会停在某个村口的老槐树下,把行医箱放在青石板上,摇响那串铜铃。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睁大眼睛看他从箱子里取出脉枕、银针和一包包的药草。

  他的手指搭在农夫粗糙的手腕上,依然稳当,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锦缎去摸那些金尊玉贵的脉象了。

  黄昏时分,他收起摊子,铜铃在箱子上轻轻碰撞,声音传得很远,惊起归巢的乌鸦,黑压压地掠过运河上空,像是一块被风吹动的破抹布。

  他走过临清州的码头,那里还留着师父当年的药铺旧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陈年的木纹。

  他站在门口,铜铃在风里无意识地响着,门缝里飘出当年残留的药香,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在一起,恍惚间像是师父还在柜台后面,捻着胡须喊他的乳名。

  可那终究只是记忆了,他转身离去,斗笠下的身影渐渐矮下去,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一直融到运河的河堤上,和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水道一样,沉默地伸向远方,最终隐没在大清乾隆年间苍茫的暮色里。

  严冬虽然过去,但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田里的冬小麦刚抽出几寸高的嫩芽,远远望去一片灰绿,像是久病之人脸上勉强浮起的一点血色。

  普通百姓度日如年,粮仓里的陈粮早已见了底,新麦还要等到五月才能收割,中间的这两个月,全靠野菜、树皮和老天爷的脸色撑着。

  稍微有点头疼脑热,忍忍就过来了,躺在土炕上蒙着被子发汗,汗湿了褥子也不敢换,怕招了风更厉害。真有什么病的,也不会花钱治疗,只好等死。

  村里每隔几天就要抬出去一个,草席一卷,绳子一捆,埋在乱葬岗上,连块碑都不敢立,怕阴间的差役循着名字找来索命。

  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却还睁着一双双黑亮的眼睛,盯着路过的人,像是在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盛嘉霖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天也看不了几个病人。他摇着串铃走村串户,铜铃在空旷的村道上响得清脆,却常常响上半日也无人应声。

  偶尔有人从低矮的土墙后面探出头来,打量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又缩了回去,门闩咔哒一声落下,像是给他判了死刑。

  诊金勉强度日,有时是三两个铜板,有时是半升糙米,更多时候是一捧晒干的野菜或者几个煮鸡蛋。

  他把这些零碎收在行医箱的夹层里,夜里宿在破庙或祠堂,借着香案上残烛的微光,清点一天的所得,铜板在箱底滚动的声音稀稀落落,像是秋后最后几只蟋蟀的鸣叫。

  他想回临清州,投奔自己的恩师。师父孙神医的宅子在临清州城的西门里,门前有两棵老槐树,春天开一树的白花,落在青石台阶上,扫也扫不尽。

  他想起当年拜师时,师父捻着花白的胡须,说这串铜铃传了三代,到他手里是第四代,将来是要传给有出息的弟子的。可如今他被皇家赶出来,还是没有面子的。

  这消息怕是早已传遍了运河两岸,师父那样看重门庭的人,会不会隔着门缝看他一眼,都未可知。他站在临清州城外的官道上,远远望见那两棵槐树的影子,却拐上了另一条岔路,鞋底碾着路上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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