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过了一日,嘉霖下午无事,正在客栈中闲坐。
嘉霖赁的是后院的一间厢房,月租三钱银子,虽狭小,却清净。
此时日头偏西,阳光从窗纸的破洞处漏进来,在砖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微尘在飞舞,像是被囚禁的精灵。
他坐在北面的方桌旁,手里捧着一卷《伤寒论》,却无心细读,目光时不时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树上有只知了,正扯着嗓子嘶鸣,声音拖得老长,叫得人昏昏欲睡。
桌上放了几本书,除了《伤寒论》,还有《金匮要略》《温病条辨》,都是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蝇头小楷,工整清秀。
一方小砚台,是歙石的,砚池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墨渍,像是一汪干涸的潭。几枝笔,狼毫、羊毫、兼毫各一,插在一个竹制的笔筒里,笔筒上刻着几枝疏梅,是某年某月某个病人送的谢礼。
一个印色盒子,铜质的,盒盖上铸着螭虎纹,里面盛着朱砂印泥,干涸了大半,许久没用了——游方郎中,要印何用?
忽见门口一乘蓝呢轿落下,轿帘一掀,进来一个人,口中喊道:“盛先生在家吗?”
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欢喜,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急着要与主人分享。
嘉霖抬头一看,原来就是周文渊,赶忙迎出,说:“在家,在家。请房里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驾的很。”
他口中谦逊,心里却有几分诧异——周文渊是抚院的文案,八品的笔帖式,虽不是什么大官,却也是衙门里的人,平日里轿马往来,怎会亲自到这简陋的客栈来?
文渊一面道“说那里的话”,一面就往里走。他今日换了一身半新的青绸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手里拎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是时下名家的手笔。
进得二门,是个朝东的两间厢房。房里靠南一张砖炕,炕上铺着被褥,被褥是半旧的蓝印花布,洗得发了白,却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
北面一张方桌,两张椅子,椅子是榆木的,椅背上雕着简单的回纹,坐面磨得发亮。西面两个小小竹箱,一个装着药材,一个装着衣物,箱盖上用毛笔写着“盛”字,墨迹已有些褪色。
桌上放了几本书,一方小砚台,几枝笔,一个印色盒子,正是嘉霖的全部家当。
文渊却不以为意,将折扇往桌上一搁,自己拣了张椅子坐下,又招呼嘉霖:“先生也坐,今日有件天大的喜事,要与先生商议。”他脸上的喜色藏不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嘉霖在对面坐下,心中疑惑更甚:“周老爷请讲。”
文渊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昨晚在里头吃便饭,宫保谈起:'幕府人才济济,凡有所闻的,无不罗致于此了。'”
他说着,模仿着巡抚大人的口吻,将“宫保”二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敬畏,又带着几分得意,“同坐姚云翁便道:'目下就有一个人在此,宫保并未罗致。'”
嘉霖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宫保急问:'是谁?'”文渊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姚云翁就将阁下学问怎样,品行怎样,而又通达人情、熟谙世势怎样,说得宫保抓耳挠腮,十分欢喜。”
他说到“抓耳挠腮”时,自己先笑了起来,“宫保就叫兄弟立刻写个内文案札子送来。那是兄弟答道:'这样恐不妥当,此人既非候补,又非投效,且还不知他有什么功名,札子不甚好下。'”
嘉霖听到此处,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却只是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宫保说:'那们就下个关书去请。'”文渊继续道,“兄弟说:'若要请他看病,那是一请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愿意不愿意。须先问他一声才好。'宫保说:'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气,你就同了他来见我一见。'”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为此,兄弟今日特来与阁下商议,可否今日同到里面见宫保一见?”
嘉霖沉默了片刻。窗外那知了的嘶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像是这午后的梦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这些年切过无数人的脉,开过无数张方子,扎过无数根银针,却从未握过官场的笔,从未签过幕府的文书。
从御医到游方,他以为自己早已远离了庙堂,如今这庙堂却又向他敞开了门,而且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见宫保须要冠带,我却穿不惯,能便衣相见就好。”
文渊闻言,大喜过望,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方小砚台跳了跳:“自然便衣!宫保最是通达的人,最不讲究这些虚礼。稍停一刻,我们同去。你到我书房里坐等。宫保午后从里边下来,我们就在签押房里见了。”
说着,他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嗓子,“老周!再喊一乘轿子来!要蓝呢的!”
不消片刻,门外又落下一乘蓝呢轿。嘉霖回身将桌上的书卷收拾了,将竹箱的盖子扣好,又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衫——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洗得发了白,却干干净净。
他摸了摸袖中的串铃,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带,只将那方歙石砚台和几枝笔揣进怀里——这是他的全部行头,也是他的全部身份。
嘉霖穿着随身衣服,同周文渊进了抚署。那抚署在济南府城的正中,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比寻常衙门的更大几分。
原来这山东抚署是明朝的齐王府,故许多地方仍用旧名。
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松柏,树龄怕有数百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穹顶,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几点光斑漏下来,在地上跳着细碎的舞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