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旁边一个戴着水晶顶子的年轻人接口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无庸议。但不知有几成不冤枉的?”他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白净,手指修长,像是个科举出身的正途官员,语气里带着几分书生的迂阔,却又透着一股冷峻的务实。
钱师爷嘿嘿一笑,抓起一把瓜子,“咔嚓”一声嗑开,将瓜子皮吐在桌角的瓷碟里:“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诸君记得当年孙亿翔做兖州府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总做的人人侧目而视就完了。”
他说着,又嗑了一颗瓜子,“孙亿翔你们不熟,我可是亲眼见过的。那老兄在兖州三年,衙门前的站笼从没空过,有时一溜儿摆了七八个,里头蹲着的人,日晒雨淋,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不出三五日便一命呜呼。
可兖州的盗案呢?确也少了,商贾们路过,都说太平。后来孙亿翔升迁,兖州百姓送万民伞,伞上绣着'青天在世',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又一人道,这人是个络腮胡子,穿着从四品的补服,是藩台衙门里的粮道,姓赵,平日里最是沉默,此刻却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德霖酷虐是诚然酷虐,然东阿县的民情也实在可恨。那年,兄弟在东阿当差的时候,几乎无一天无盗案。养了二百名小队子,像那不捕鼠的猫一样,毫无用处。
及至各县捕快捉来的强盗,不是老实乡民,就是被强盗胁了去看守骡马的人。至于真强盗,一百个里也没有几个。现在被这德霖雷厉风行的一办,盗案竟自没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实在惭愧的很。”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朝下亮了亮,脸上泛起一层苦涩的红光。
嘉霖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去夹那碟糖醋鲤鱼。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江湖上游走,见过的官府也不少了:
有清廉的,有贪婪的,有懦弱的,有强横的,可像这王德霖般,以“路不拾遗”的政绩,换来两千多条人命的,却是头一回听说。
那站笼他见过,就在济南府衙的门口,一个木制的囚笼,窄得只能容一人站立,头从笼顶的圆孔伸出,手脚锁在笼壁上,人站进去,既不能坐,又不能卧,日晒雨淋,蚊虫叮咬,不出数日,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要熬成一堆烂肉。
他曾在笼边见过一个犯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据说只是偷了邻家一只鸡,被关了三日,已神志不清,见人就喊“娘”,嘴角的白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第五日清晨便没了气。
那后生的娘亲在笼边哭了三日,第四日便投了城河,尸体漂到黑虎泉边,被那虎头喷出的水浪冲得打转,像是一片枯叶。
孙幕僚将酒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转头望向窗外的湖面,暮色已浓,远处的千佛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缓缓道:“依兄弟愚见,还是不多杀人的为是。此人名震一时,恐将来果报也在不可思议之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席面上荡开去,久久不散。
说完,大家都道:“酒也够了,赐饭罢。”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去夹那最后上的主食——一笼刚出笼的灌汤包,薄皮大馅,汤汁丰盈,是明湖楼的招牌。
可嘉霖注意到,钱师爷的筷子在笼上顿了顿,终究没有伸下去;赵粮道咬了一口包子,却嚼了许久,像是那面皮里藏着什么苦涩的东西,咽不下去。
饭后各散。吴候补道亲自送嘉霖到楼下,湖面上已起了薄雾,远处的灯火在水汽中晕开,像是一幅洇湿了的画。
他执了嘉霖的手,还想说什么,嘉霖却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串铃,轻轻一晃,“叮当”一声,朝着湖边的方向走去。那铃声在寂静的湖面上荡开,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向对岸的芦苇丛。
他沿着湖岸走了许久,直到明湖楼的灯火消失在身后,直到湖面上的雾气沾湿了衣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
他在一块湖石上坐下,望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荷叶轮廓,忽然想起今日席上孙幕僚说的“果报”二字。自己从御医沦为游方,何尝不是一种果报?
富察氏病逝于德州,皇上龙颜震怒,御医四人被锁拿问罪,可他们何罪之有?那皇后的心疾,郁结多年,非药石所能挽回,他们不过是替天威承担了怒火,做了那站笼里的替罪羊罢了。
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嘉霖将串铃握在手中,冰凉的铜质贴着掌心,叫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周公馆中堂上那幅“大风张风”的画,想起列子御风的逍遥姿态,忽然觉得那画中人的衣带,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大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风是官场的倾轧,是人命的轻贱,是“路不拾遗”背后两千多具站笼里的白骨。
列子能御风而行,是因为他心无挂碍;而自己这游方郎中,心中装着太多的人和事,太重,太沉,终究飞不起来。
远处湖面上漂过一盏河灯,像是一颗孤独的星,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嘉霖知道,那是有人在祭奠水亡的亲人,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昨日,或许是很久以前。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水,将串铃揣进怀里,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明日还有病人等着,后日还有轿子来接,这济南府的泉水还在喷涌,他的脚步便不能停。
至于那王德霖的果报,那两千多条人命的冤屈,且让时间去说吧。他只是一个游方郎中,一盏灯、一根针、一剂药,能救的,不过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罢了。
串铃在怀中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这大明湖畔,永不熄灭的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