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9章

  那些有钱的士绅,又多半在城里听戏吃酒,觉得这湖光山色是野趣,不如秦楼楚馆来得热闹。于是这佳景便年年岁岁空自美丽,只有春秋两季的香火时节,才有几个进香的土人,平日里倒是冷清得很。

  想通了这一层,他反倒生出几分庆幸来。若是游人如织,这湖水还能如此澄净么?这山影还能如此分明么?这渔唱还能如此清越么?

  世间好物,多半是被人多看俗了、多摸脏了、多喊破了,像是一件上好的瓷器,经了太多人的手,便失了那份温润的包浆。这大明湖的冷清,倒成全了它的贞静,让它得以守住这一方水土的本色,不被尘世的喧嚣所染。

  看了一会儿,回转身来,看那大门里面楹柱上有副对联,写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

  那楹柱是整根的红木,漆色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纹,像是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对联就刻在这木纹之上,字迹是隶书,蚕头燕尾,笔力沉厚,每个字都嵌了石绿,在暮色里幽幽地泛着冷光。

  “四面荷花三面柳”,他默念着,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盛夏时节的景致——湖水四面都是田田的荷叶,粉的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而湖岸三面垂柳依依,绿丝绦一直垂到水面,拂起一圈圈涟漪。那该是怎样的热闹,怎样的香艳,与此刻的冷清形成多大的反差。

  “一城山色半城湖”,他又念了一遍,抬头望向湖对岸的济南城。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城内的屋舍鳞次栉比,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织成一张淡青的网。

  这城一半在山色的环抱里,一半在湖光的映照中,山与湖与城,浑然一体,缺一不可。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那些城池,德州是荒凉的,临清是喧嚣的,唯有这济南,得了山水的灵气,养出一份从容的气度。

  暗暗点头道:“真正不错!”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轻轻吐出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确实觉得不错,不是那种浮泛的、应酬式的称赞,而是从心底里生出的认同。这联语没有用什么生僻的典故,没有堆砌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老老实实地写出了济南的形胜,却自有一种大巧若拙的气韵。

  写这联语的人,必是深谙此地风物的,必是对此地怀有深情的,才能用这十四个字,道尽了千佛山的苍郁、大明湖的浩渺、荷花的娇艳、垂柳的温柔。

  绕着曲折的回廊,到了荷池东面,就是个圆门。

  那回廊是贴着水边建的,一面是木栏杆,一面是粉白墙,墙上有漏窗,窗格是冰裂纹的,透过缝隙能看见外头的荷叶。

  廊下的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凹陷下去,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还有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他的脚步在廊上回响,笃笃笃,惊起了梁间栖息的燕子,扑棱棱从漏窗里飞出去,剪开暮色,又消失在远处的柳烟里。

  圆门是月亮门,青砖砌的,门楣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暮色里显出深沉的墨绿。门洞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他侧了侧身,才走进去。

  门那边豁然开朗,是一方小小的院落,地面铺着碎石子,缝隙里生着茸茸的苔藓,绿得发黑。院角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如铁,此刻花期已过,只剩下几片残瓣粘在枝头,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迟来的雪。

  圆门东边有三间旧房,有个破匾,上题“古水仙祠”四个字。

  那三间旧房是青砖灰瓦的硬山顶,墙面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夯土,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窗棂是直棂的,漆色脱落殆尽,露出原木的本色,被岁月浸成了深褐。

  门扇半掩着,从缝隙里望进去,只见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一张供桌的轮廓,桌上似乎摆着什么东西,却辨不清细节。

  破匾就悬在门楣之上,黑底金字,“古水仙祠”四个字已经褪色得厉害,“古”字的上半截几乎被虫蛀空了,“仙”字的偏旁模糊成一团,只有“水仙”二字还能勉强辨认。

  匾额的边框雕着卷草纹,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木质,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他仰头看了许久,想这水仙祠供奉的是哪位水仙,是洛神?是湘妃?还是济南本地的水神?却无从得知。

  祠前一副破旧对联,写的是“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船穿藕花”。

  那对联是写在纸上的,裱在木框里,挂在祠门两侧。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起,被风一吹,噗噗地响。字迹是行书,笔意流畅,却带着几分萧瑟,像是秋日的凉风从纸面上掠过。

  “一盏寒泉荐秋菊”,他默念着,眼前浮现出一幅清冷的画面——深秋时节,菊花盛开,有人取来大明湖的泉水,斟在一盏粗陶杯里,敬献在祠前。那水是寒的,那花是瘦的,那人是孤的,整个画面透着一股子高洁的凉意。

  “三更画船穿藕花”,他又念了一遍,却觉得与上一句有些不协。上一句是秋,这一句是夏;上一句是静,这一句是动;上一句是清寂,这一句是旖旎。

  三更半夜,画船穿行在藕花深处,那该是怎样的情境?是文人雅士的夜游,还是痴男怨女的私会?

  藕花的香气在夜里格外浓郁,画船的桨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月光照在花瓣上,照在船篷上,照在人的脸上,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却更加撩人。

  他站在这破旧的对联前,忽然觉得时光在这里凝滞了。这水仙祠不知建于何年何月,也不知供奉的是哪位神灵,却在这大明湖的角落里,守着一副对联,守着几间旧房,守着一池荷叶,岁岁年年,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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