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写过对联的人、题过匾额的人、进过香的人，都早已化作尘土，只有这纸上的墨迹、木上的刻痕，还残留着些许当年的温度。

　　过了水仙祠，仍旧上了船，荡到历下亭的后面。

　　船家在圆门外等候，见他出来，便搭好跳板。他上了船，坐在船头，看水仙祠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远去，那破匾上的金字最后一闪，便隐入苍茫的湖色里。

　　双桨一摆，小船掉头向北，绕过历下亭的西侧，到了亭子的后面。此处水面更加开阔，风也大了起来，带着湖心的凉意，吹得他衣袂飘飘。

　　历下亭的后面没有正面那般规整，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勾勒出凌乱的轮廓，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巨鸟，栖息在水面上。墙根处生着几丛荒草，草叶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一扇小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想是亭子里的看守正在点灯。那光从水面上反射过来，在船舷上投下一道晃动的亮斑，随着水波起伏，像是谁在暗中眨着眼睛。

　　两边嫩绿的荷叶将船夹住，那荷叶才刚刚露出水面，擦的船嗤嗤价响。

　　那是今春新生的荷叶，卷着边儿，像是一只只半握的拳头，又像是婴儿蜷曲的手指，嫩得能掐出水来。叶面是淡淡的鹅黄，背面却是浅浅的银白，被夕阳一照，两面都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们从水底探出头来，尚不及展开，便迫不及待地挤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在水面上铺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绿。

　　船身从它们中间穿过，荷叶擦着船板，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轻轻地啃噬，又像是春蚕在桑叶上沙沙地咀嚼。

　　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生机盎然的韵律，让人想起田里的禾苗拔节、枝头的花蕾绽放、洞里的虫豸蠕动。

　　这是春天的声音，是生命的声音，是这大明湖在沉睡了一冬之后，重新苏醒过来的喘息。他低头看着那些荷叶，看见叶面上的水珠被船桨惊动，骨碌碌滚落进水里，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那水鸟被人惊起，他随手划着水，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

　　荷叶丛里藏着几只水鸟，大约是野鸭或白鹭，原本正把头埋在翅膀里打盹，被船桨的声响惊扰，扑棱棱飞起来。它们的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串水珠，在阳光里闪成一道短暂的虹。

　　其中一只白鹭，修长的腿还未来得及收起，翅膀已经展开，白色的羽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芦花，悠悠地飘向远处的柳烟。它的叫声清越悠长，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问候，在湖面上回荡了几圈，才渐渐消散。

　　他随手划着水，手掌插入冰凉的湖水，感受着水流的阻力。那水是滑的，是软的，是活的，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也带走了些许心头的郁结。

　　他划得很慢，很随意，不像是在行船，倒像是在与这湖水嬉戏。水珠从他的指尖滴落，在船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很快又被新的水珠覆盖。

　　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此时正是巳牌时分，春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将下来，将大明湖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湖畔的垂柳新绿初绽，千丝万缕的柳条儿被暖风拂着，在水面上轻轻扫过，搅碎了一湖金鳞。几只早起的燕子衔着春泥，呢喃着从船篷上掠过，翅膀尖儿几乎要沾到水面。

　　那鹊华桥在晨光中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单孔的石拱像是一道弯月，倒映在水里，便成了一个完整的圆。桥身由青石砌就，石缝间生出几茎嫩绿的苔藓，被春雨洗得发亮。

　　桥栏上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滑，此刻正蹲坐在那里，默默注视着桥下穿梭的游船。远处鹊山与华不注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色青黛，与这碧水石桥相映成趣，倒真应了“鹊华烟雨”那句旧话。

　　船到桥洞下，艄公将长篙往水底一点，那船便悠悠地穿了过去。过了桥洞，豁然开朗，才觉得人烟稠密起来。桥西头是一条青石板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也有挑担子的，扁担两头颤悠悠地晃着，一头是刚出锅的热豆腐，热气腾腾；一头是成捆的鲜嫩香椿，紫红的芽尖儿上还挂着露水。

　　也有推小车子的，独轮儿在石板路上轧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上堆满了从南山运来的木炭，黑亮的炭块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也有坐二人抬小蓝呢轿子的，轿帘半卷，露出里头穿绸衫的客人，正捧着水烟袋，悠悠地吸着。

　　轿子后面，一个跟班的戴个红缨帽子，那红缨被春风吹得乱颤。他膀子底下夹个护书，蓝布封面已经磨得发了白。拼命价奔，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水里，溅得裤腿上满是泥点。

　　一面用手巾擦汗，那手巾本是白的，此刻已成了灰黄色；一面低着头跑，险些撞上一个卖杏花的老妪。那老妪篮里的杏花被震得纷纷扬扬，落了几瓣在他那红缨帽子上，他也不曾察觉。

　　街上五六岁的孩子正聚在一处，蹲在地上斗草玩，不知避人。被那轿夫无意踢倒一个，那孩子梳着朝天髻，穿着红肚兜，手里还攥着一把刚采的二月兰。

　　他便哇哇的哭起，哭声清脆，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他的母亲正在隔壁茶棚里同人闲聊，听见哭声，赶忙跑来问：“谁碰倒你的？谁碰倒你的？”那妇人穿着蓝布褂子，鬓边还簪着朵刚开的迎春花。

　　那个孩子只是哇哇的哭，小脸憋得通红，泪珠子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滚下来，并不说话。问了半天，才带哭说了一句道：“抬轿子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他母亲抬头看时，轿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远了，只看见那蓝呢轿帘在春风里一掀一掀，转过街角的老槐树，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