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仲谋把今夜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百户这步棋走得不动声色。

　　萧仲谋多少高看他了一眼。

　　这种人，在官场上厮混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套软刀子用得极为顺手。

　　最擅长的，就是把对手捧得舒舒服服，然后在觥筹交错里把该摸的都摸清楚。

　　玉鼎山庄肯定得去，这就游戏规则。

　　人家邀请你，你就必须得去，你不去，那就是怕了。

　　同样的，过了这关，你也可以邀请人家。

　　所以萧仲谋才决定要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在承平县经营多年的孙百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炷香后，卫所侧门开了。

　　萧仲谋当先走出来，身后跟五十名校尉。

　　送礼来的孙百户手下，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门外候着，见萧仲谋出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萧百户。”

　　萧仲谋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那人低头，“小的沈泽，是孙大人的长随。”

　　“嗯。”萧仲谋往前走了两步，“带路啊。”

　　沈泽连忙跟上，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出了卫所，沿着城北方向的官道走。

　　夜已深，承平县的街上人烟稀少，偶尔有几盏灯笼晃过，是夜巡的差役，见着这队人，远远地就绕开了。

　　萧仲谋走在中间，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两侧。

　　走了约莫一刻，出了内城，往北走过一片低矮的民居，眼前的路渐渐宽了，两侧换成了高墙大院。

　　沈泽停下脚步，转过身，抬手往前一引。

　　“萧百户，到了。“

　　萧仲谋抬头。

　　眼前是一道黑漆大门，两侧挂着灯笼。

　　门楣上没有牌匾，只有一个阴刻的鼎字。

　　门两侧各站着两名家丁，见萧仲谋一行人过来，没有多问，其中一人转身进门去了。

　　片刻后，大门从里头缓缓开了。

　　沈泽侧身，弯腰，“萧百户，请。”

　　萧仲谋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看了陈山虎一眼。

　　陈山虎会意，低声吩咐下去，校尉们各自散开，在门外左右两侧站定。

　　萧仲谋迈进了门，身后紧跟陈三虎。

　　萧仲谋跟着沈泽走过甬道，上了台阶，在二楼的一间雅室门前停下。

　　沈泽上前推开门，侧身，“萧百户，孙大人在里头等着。”

　　萧仲谋推门走了进去。

　　雅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桌旁坐着的人，正是孙庆年。

　　“萧大人，久仰了。”

　　萧仲谋扫了他一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绕弯子。

　　“孙大人客气了。”

　　孙庆年亲手提起茶壶，给萧仲谋的茶盏添上。

　　“初次相见，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萧百户莫要嫌弃。”

　　萧仲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三万两黄金，孙百户出手倒是阔绰。”

　　孙庆年笑了一下。

　　“萧百户初来承平县，人生地不熟，这点黄金，不过是打点日常，不够看的。”

　　萧仲谋把茶盏搁下，看向他，

　　“孙大人叫本官来，有话直说吧。”

　　孙庆年低下头，拨了拨手里的茶盏。

　　“萧百户快人快语，那老夫也就直说了。”

　　“城南这块地，老夫经营了十几年。”

　　“萧大人来了，老夫没有二话，这是上头的意思，老夫认。”

　　“只是有些事，总要坐下来说清楚，省得日后生了误会，大家都不好看。”

　　萧仲谋靠在椅背上。

　　“嗯，然后呢。”

　　孙庆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骆大人那里，老夫已经递了话，不日亲自去拜见。”

　　“萧大人在城南的事，老夫不干涉，也不会给萧大人添麻烦。”

　　“只有一件事，还望萧大人给老夫一句准话。“

　　“说。”

　　孙庆年把茶盏放下，直视着萧仲谋。

　　“城南的事，萧大人打算怎么做？”

　　孙庆年想知道的，是萧仲谋打算把他往什么位置摆。

　　因为城南这个地界，只够容下一个百户。

　　萧仲谋端起茶盏，看向孙庆年。

　　“孙大人在承平县这些年，黑白两道，没有不服的。”

　　“本官初来乍到，有些事，还得仰仗孙大人。”

　　孙庆年眼神微微一动。

　　“骆大人不用操心，本官来处理。”萧仲谋继续道。

　　孙庆年瞳孔震撼，抬头仔细打量了萧仲谋一眼。

　　这话说得轻巧，可孙庆年在这一行混了十几年，听了太多轻巧的话。

　　眼前这位萧大人，他看不透。

　　孙庆年把茶盏放下，缓缓道。

　　“萧大人有所不知，骆大人在北镇抚司是老资历了。”

　　他停顿了一下。

　　“京城里曹公公的线，骆大人走得最近。”

　　“石公爷府上，逢年过节，骆大人的帖子从没断过。”

　　“别看只是一个千户，可骆大人一句话，能让顺天府的人第二日就封了你的门。”

　　他顿了顿，眼神直视着萧仲谋，像是观察他的反应。

　　“至于这一带，明面是我，实际是骆大人，这大家都清楚。”

　　“萧大人初来，这里头的水，怕是还没摸清楚。”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孙庆年说完，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等着萧仲谋变脸，或者让对方准备一个台阶下。

　　萧仲谋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孙庆年愣了一下。

　　就这？

　　孙庆年把茶盏搁回去，又道。

　　“萧大人，骆大人此人，眦睚必报，从不吃亏，当年有个百户，不过是……”

　　“孙大人。”萧仲谋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本官没兴趣知道。”

　　孙庆年闭上嘴。

　　萧仲谋突然开口问道，“你跟着骆千户多少年了？”

　　孙庆年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快十一年了。”

　　“十一年。”萧仲谋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倒是不短。”

　　“人一辈子能安安稳稳走过几个十一年。”

　　孙庆年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看向他。

　　萧仲谋不紧不慢道。

　　“本官不逼你现在表态。”

　　“骆千户那边，本官自有打算，就不用孙大人替本官操心。”

　　孙庆年盯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老夫明白了。”

　　“不过……“他停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骆大人那里，老夫若是断了往来，怕是……”

　　萧仲谋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

　　“难怪孙大人活了一把年纪，确实谨慎，哈哈哈哈哈。”

　　话说完，萧仲谋调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