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山不是死的,是活的,风过处,林涛阵阵,像是山的呼吸;水响处,涧流淙淙,像是山的血脉。
夕阳给山棱镀上一层金边,那金色缓缓移动,从山巅滑向山腰,再滑向山脚,像是谁提着一盏灯笼,在山的褶皱里慢慢游走。
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这比喻再贴切不过。大明湖是一方巨大的砚台,盛着一池研好的浓墨,而这千佛山便是搁在砚台边的笔架,又像是展开在书案上的画屏,把北面的湖光与南面的城郭隔开,却又用这满山的秀色,把两者连在了一起。
湖上的游船、岸边的垂柳、远处的炊烟,都成了这画屏前的点缀,近实远虚,层次分明,倒像是哪位高明的画师,故意安排的构图。
正在叹赏不绝,忽听一声渔唱。
那声音是从湖心传来的,起初只是一声,清越悠长,像是一只白鹤从水面掠过,翅膀带起的风声。接着又是几声,此唱彼和,却是几只渔船在收网。
歌声没有固定的词调,只是随意地哼着,咿咿呀呀的,带着浓重的济南府乡音,尾音拖得老长,在湖面上打着旋儿,又被微风吹散,碎片似的飘向四面八方。
盛嘉霖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却觉得那声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像是这湖水,无牵无挂,流到哪里算哪里。
他循声望去,只见湖心有几只小船,船篷上冒着淡淡的炊烟,想是正在煮饭。
渔夫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轮廓被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皮影戏。
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子一般。
他这一低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目光,再也移不开了。方才还泛着微波的湖面,此刻竟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琉璃,把这湖水整个儿盖住了。
水色不是碧绿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的青,深得看不见底,却又清得能照见人影。那清澈不是一眼望穿的浅,而是一种沉静的、包容的透,仿佛这湖水把所有的杂质都沉到了湖底,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色。
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庙还是那些庙,可一旦入了这湖水的镜中,便都换了一番模样。
方才在岸上看的山,是仰视的,是壮阔的,是咄咄逼人的;此刻在湖中看的山,是俯视的,是温婉的,是含情脉脉的。
山巅的霁云阁倒悬在水中,檐角朝下,像是一朵倒开的白莲;山腰的兴国禅寺倒悬在水中,朱墙朝下,像是一团沉在水底的火焰;山脚的苍松翠柏倒悬在水中,树冠朝下,根须朝上,像是一群正在饮水的绿衣仙人。
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上头的一个千佛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
盛嘉霖看得入了神,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山,哪个是幻境。水上的山被阳光染得苍茫,水下的山却被湖水洗得鲜亮,颜色反倒更加饱和,更加纯粹。
朱红成了珊瑚红,翠绿成了孔雀绿,雪白成了羊脂白,每一种颜色都被湖水滤去了浮光,留下了精髓。
那山影在水底微微晃动,不是风动的缘故,是湖水自己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山影便轻轻地颤,像是随时要活过来,从水底浮上去,与上面的山合二为一。
他想起小时候在临清州,师父教他诊脉时说,浮脉在皮,沉脉在骨,真正的病象,往往在沉取之后才能显现。
这千佛山也是如此,岸上的山是浮脉,是表象,水里的山才是沉脉,是真相。他在这倒影里,看见了山的骨头,山的魂魄,看见了数百年风雨剥蚀之后,依然屹立不倒的那股精气神。
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却有一层芦苇,密密遮住。
那芦苇丛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岸上,足有半人高,秆子笔直,叶子狭长,在风中沙沙作响。
此刻正是开花的时候,芦花初绽,穗子还是淡青色,被太阳一照,竟泛出一片朦胧的白,不是雪白,不是银白,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近乎粉白的颜色。
那花穗沉甸甸地坠在秆顶,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洒下无数细碎的绒毛,在空中飘舞,落在水面上,落在船篷上,落在人的衣襟上,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一片白花映着带水气的斜阳,好似一条粉红绒毯,做了上下两个山的垫子。
斜阳从西边的柳隙间射过来,光线被水气滤过,变得柔和而暧昧,给那芦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从上头看,那芦苇丛像是一条巨大的绒毯,从街市的边缘一直铺到水边,毛茸茸的,软绵绵的,让人忍不住想躺上去。
从下头看,那绒毯又成了山与山之间的铺垫——上面的千佛山是真山,下面的千佛山是幻山,而这芦花织成的绒毯,便是承托着两者的底子,让真山不显得突兀,让幻山不显得虚无。
实在奇绝。
嘉霖心里想道:“如此佳景,为何没有什么游人?”
这疑问像是一片柳叶落进水里,在他心头漾开一圈涟漪。他环顾四周,暮色里的千佛山静默如佛,大明湖澄净如镜,铁公祠的飞檐翘角在渐浓的夜色里勾勒出苍劲的轮廓,处处都是入画的景致,却不见几个游人的踪影。
他想起江南的西湖,春日里游人如织,画舫笙歌,断桥之上人挤人,连湖心的三潭印月都被游船围得水泄不通。而这大明湖,美则美矣,却像是一位深闺中的佳人,空有绝世容颜,无人识得,无人叩门。
他略一思忖,倒也明白了七八分。济南府虽为首府,却非通都大邑,南来的商贾多走运河在德州上岸,北往的旅人又嫌此地偏于一隅,不肯绕道。
加之这铁公祠在湖心,须得雇船方能到达,寻常百姓终日为衣食奔忙,哪有闲钱来泛舟游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