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盛嘉霖站在泉边仔细看着,趵突泉乃济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个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亩地宽阔,两头均通溪河。
池中流水,汩汩有声,如低吟浅唱,又似玉珠落盘,听得久了,竟叫人心中生出几分清凉之意。
池子正中间有三股大泉,从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水花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仿佛三条银龙从地底腾跃而出,搅得满池碧波荡漾不休。
据土人云:当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后来修池,不知怎样就矮下去了。这三股水,均比吊桶还粗,涌势虽不及往昔,却依旧气势磅礴,叫人叹为观止。
池子北面是个吕祖殿,殿前搭着凉棚,几根竹竿撑着褪了色的蓝布篷,被泉上吹来的凉风鼓得微微颤动。
凉棚下摆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游人歇息。盛嘉霖踱步过去,寻了张靠池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茉莉花茶。
邻桌坐着三位游人,像是远道而来的。其中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捋着胡须叹道:“我二十年前来过济南,那时这三股泉水喷得比这还高些,如今虽矮了些,那股子精气神却还在。”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同伴放下茶碗,笑道:“兄长说得是,我方才站在池边,看那水花翻涌,竟觉得脚底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震动,这泉眼底下,莫不是通着龙宫?”
第三位是个老者,摇了摇手中的蒲扇,慢悠悠地接话:“二位有所不知,这趵突泉的泉水,冬暖夏凉,寒冬腊月里,泉上还冒着热气呢。乾隆皇帝南巡至此,封它为'天下第一泉',可不是虚传的。”
青布长衫男子点了点头,又望向池中:“你们听这水声,汩汩不绝,千年如此,咱们凡人一生不过百年,能在此听上一听,也是福分。”
盛嘉霖听着,也不由自主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入口生津。他抬眼望向那三股翻涌的泉水,只见水雾氤氲,在午后的阳光下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虹影,横跨池上。
远处又有几位游人驻足池边,其中一位妇人牵着孩童的手,指着泉水笑道:“你看那水花,像不像爹爹书房里养的锦鲤在吐泡泡?”孩童拍着手蹦跳:“像!像!还要高!还要高!”
卖茶的老汉提着铜壶过来添水,见盛嘉霖望着池水出神,便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操着一口地道的济南话招呼:
“客官,这泉眼深着呢,老辈人说是通着东海的龙脉。您多喝两碗茶,这水泡的茶,比家里的井水甜润。”
盛嘉霖笑着称谢,又听得身后那桌老者正高声吟道:“三尺不消平地雪,四时常吼半空雷……”吟到此处,恰一阵凉风从水面卷来,吹得凉棚簌簌作响,倒真有几分雷鸣之势。
池边柳条低垂,枝条偶尔拂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与那三股大泉涌起的波纹交织在一起,晃碎了满池的日影。
有游人脱了鞋袜,在池边的浅石上涉水而行,冰凉的泉水漫过脚踝,惹得几位姑娘家掩嘴轻笑。
其中一位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对同伴低声道:“这水真凉,像是从冰窖里刚取出来的一般,偏生这日头又晒得人发昏,一冷一热的,倒叫人精神了。”
她的同伴——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蹲在石边伸手拨弄水花,回头嚷道:“小姐,您快来摸摸,这水滑溜溜的,像绸缎子!”
吕祖殿前的香炉里飘出几缕青烟,被泉上的风一吹,散入水雾之中,倒像是给这泉池添了一层仙气。
殿内传出几声清脆的磬响,与泉声、人声、蝉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热热闹闹却又悠然自得的市井画卷。
盛嘉霖又饮尽一碗茶,只觉满口生甘,暑气全消,心中暗想:难怪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在此流连忘返,这趵突泉的妙处,原不在那泉水喷得多高,而在这千年不绝的生机,和这泉边人间烟火的气象。
盛嘉霖不由感慨,乾隆皇帝来此时,他作为随行御医伴随在王驾左右,那时节龙旗招展,仪仗森严,自己身着六品补服,随扈在銮驾之侧,何等风光。
皇上驻跸济南,也曾在这趵突泉边驻足,看那三股泉水翻涌如沸,龙颜大悦,当即挥毫题下“激湍”二字,又封此泉为“天下第一泉”。
彼时自己侍立在御医之列,虽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却也听得见皇上与随驾大臣的笑语,感觉得到那扑面而来的皇家威仪。
泉还是这眼泉,水还是这三股水,只是如今凉棚底下坐着的,尽是布衣百姓,再不见那杏黄伞盖、紫金辇舆了。
可就是因为富察氏病逝于德州,龙驾尚未入济南府,皇后便香消玉殒于舟次。那一夜德州码头灯火通明如昼,哭声却压过了运河的水声。
皇上捶胸顿足,悲痛欲绝,随驾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自己与那几名御医被锁拿问罪,虽明知皇后沉疴已久,非药石所能挽回,可天威震怒之下,谁还敢辩白半句?多亏了张廷玉大人仗义执言,御医们才算保住了性命。
一纸诏书,几人便被剥了官服,枷号示众,继而发配流落于民间。昔日御药房中斟酌的金针玉液,如今换成了竹箱里的草根树皮;昔日为皇亲国戚请脉的御医手指,如今只能为村野老妪按腕切脉。
想到这里,盛嘉霖眼睛有些湿润了。他忙低下头,借着斟茶的由头,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
那卖茶的老汉正提着铜壶给邻桌续水,瞥见他神色,倒也不以为意,只当是暑气蒸人,客官有些头晕,便顺手从桌底下抽出一张半旧的蒲扇,搁在他手边:
“客官,泉上湿气重,扇扇风,散散心。”盛嘉霖哑着嗓子道了声谢,将那蒲扇握在手中,却无心摇动。
邻桌那三位游人仍在高谈阔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