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妇人牵了孩子,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嘴里不住咭咭咕咕的骂着:“杀才的!奔丧去么?眼睛长在头顶上!”又低头哄孩子,“乖,莫哭,娘给你买糖瓜儿吃。”
孩子渐渐止了哭声,抽抽搭搭地指着远处。那妇人又朝轿子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这才牵着孩子,踩着满地的杏花瓣,就回去了。只留下那几瓣二月兰,散落在青石板路的泥水里,紫莹莹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春日的颜料匣子。
盛嘉霖从鹊华桥往南,缓缓向布政司街的悦来客栈走去。
春日的阳光渐渐烈了,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他沿着护城河缓缓而行,岸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
河面上几只鸭子悠闲地游着,时而把头扎进水里,时而扑棱着翅膀,搅得水波荡漾。
街边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那声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回荡。几个妇人蹲在门槛上择菜,见他走过,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拿眼梢打量这个外乡人。
转过两条巷子,便到了布政司街。这条街比鹊华桥那边清静许多,两旁多是些客栈和会馆。悦来客栈的幌子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上头“悦来”二字已经褪了色,边角也有些破损。
盛嘉霖推门进去,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眯着眼认了半天,才堆起笑来:“哟,盛爷回来了?今儿大明湖逛得可好?”
盛嘉霖含糊应了一声,要了壶热水,自回房去。房间在二楼拐角处,推开窗便能看见街对面的槐树,此刻满树新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
他打了盆水,将脸细细洗净,又换了身藏青色的直裰,把那件沾了湖上水气的湖绸长衫叠好收进箱笼。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见镜中人二十来岁年纪,眉目清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这一路从直隶赶来,风尘仆仆,原是打算投奔那房远亲的。
收拾停当,他便出门往知府衙门去。衙门在街北头,朱漆大门,石狮分列两旁,甚是威严。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皂衣,斜倚在门框上晒太阳,见盛嘉霖走近,眼皮也不抬,只懒洋洋问道:“找谁?”
盛嘉霖忙上前,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陪笑道:“烦请老丈通报一声,就说直隶盛嘉霖,求见驿丞大人,大人乃是家父的远房表兄。”
那门房接了钱,在手中掂了掂,这才正眼瞧他,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来得不巧,驿丞上个月便调任泰安府去了,如今这衙门里只有个通判代理。“
盛嘉霖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怔怔地站在衙门前,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竟觉得有些刺眼。
那门房见他神色恍惚,也不再理会,自顾自踱回门房里去了。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将他隔在外面。
他在石阶上立了半晌,才缓缓转身。街边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嫩叶飘下来,落在他脚边。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他想起出门前母亲的叮嘱,想起箱笼里那封已经有些发黄的荐书,想起一路上的风霜雨雪——原想着到了济南府,见了远亲,谋个差事,也好让家中老母宽心。如今这唯一的指望,竟如那水面上的倒影,风一吹,便碎得不成样子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掌柜的见他回来,招呼道:“盛爷,午饭要送到房里么?”
盛嘉霖摆摆手,径直推开房门,窗外的槐树依旧绿得喜人,麻雀依旧在枝头跳跃,可他却觉得满室空寂,连那啁啾声也显得格外遥远。他在床沿上坐下,望着箱笼里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湖绸长衫,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带的都是冬衣,马上入夏了,济南的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那身藏青直裰穿在身上,已觉得后背溻湿。
他打开箱笼翻了翻,里头几件棉袍、一件羊皮坎肩,都是出门时母亲亲手缝的,针脚细密,此刻却都成了累赘。他叹了口气,将箱笼合上,决计去做夏衣。
布政司街往东转过两条巷子,便有一家裁坊铺,门面不大,檐下悬着块“天衣无缝”的匾额,漆色剥落,字迹却还清楚。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挽着髻,鬓边插了根银簪子,正低头踩着缝纫机,见客人进来,忙起身招呼。盛嘉霖挑了块月白色的杭纺,又选了块靛青的细葛,量了尺寸,讲好三日后来取。
那妇人用粉饼在布料上画线,嘴里念叨着:“客官好身量,这细葛透气,最宜夏日穿,杭纺轻薄,走动起来带风似的。”盛嘉霖付了定钱,道了谢,便出了铺子。
时已近午,日头悬在头顶,将石板路晒得发白。他步出西门,城门洞里的穿堂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精神一爽。
城外便是趵突泉,此刻游人正多,三股水喷涌如沸,雪浪翻滚,声若隐雷。泉边几株老柳垂丝及地,树下支着几张木桌,有卖茶的妇人提着铜壶往来续水。盛嘉霖拣了张临泉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茉莉花茶。
那茶是用趵突泉水沏的,茶叶在青瓷碗里缓缓沉底,茉莉花瓣浮在水面,香气清冽。他端起碗来抿了一口,泉水甘洌,茶味醇厚,一股凉意从喉头直透到肺腑。
泉边的石板被水雾润得湿滑,几个孩童光着脚在浅处戏水,笑声清脆。对面坐着个老者,正在与人下棋,棋子落在石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盛嘉霖望着那三股腾空而起的水柱,白浪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想起方才在裁坊铺里,那妇人说的“走动起来带风似的”,忽然觉得,这济南的夏日,或许也未必难熬。
远亲去了泰安,固然是一条路断了,可这世上路有千万条,何必困在一处?他将茶碗放下,望着泉眼处翻涌不息的浪花,眉宇间的郁色,竟渐渐散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