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梵云在客栈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地上的盐水渍上收回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袍下摆,抬脚走进了晨光里。
清晨的青溪城像一锅刚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翻涌。挑担子的、赶路的、开铺子的,各色人等在街面上搅成一团,吆喝声、谈笑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有序。杨梵云沿着主街慢慢走,不时在某个摊子前停一下,看看这个,问问那个,像一个真正的游方书生那样悠闲。
但他走过每一个摊子时,眼睛都没有闲着。
他在看人。
街口卖豆腐脑的老汉,左手食指缺了一截,指甲盖上有厚厚的茧——不是做豆腐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一个杀过人的手,用来舀豆腐脑,有意思。
巷子口蹲着的乞丐,破衣烂衫,面前摆个破碗,看上去可怜巴巴。但杨梵云注意到他的鞋——虽然脏得看不出颜色,鞋底却是好的,而且不是草鞋,是纳了千层底的布鞋。一个真乞丐,穿不起这种鞋。
对面包子铺的老板娘,笑盈盈地招呼客人,可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看客人,看客人的口袋。
杨梵云收回目光,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座城,骗子比蚂蚁还多。
他走到城西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头,尽头是一家茶馆,门口挂着“清风茶馆”的幌子。杨梵云没进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他今天约了人。
准确地说,是有人约了他。
昨晚在孙氏药铺,艾香芬告诉他一件事:城中富户王员外要嫁女儿,聘礼要得极高,好些人家都望而却步。但有一个媒婆,姓周,人称周妈,据说本事极大,能帮人“谈成”这门亲事,已经收了好几家公子的“疏通费”。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杨梵云当时问。
艾香芬正在捣药,头都没抬:“你不是要找骗局吗?这个就是。”
“你怎么知道是骗局?”
艾香芬把捣药杵放下,看了他一眼:“因为王小姐的病是我看的。她根本不知道她爹要嫁她。哪来的‘谈亲事’?”
杨梵云笑了。
“而且,”艾香芬顿了顿,“王员外在城中的名声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
“出了名的抠门。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他会出那么高的聘礼嫁女儿?不像是嫁女儿,倒像是在钓鱼。”
杨梵云当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说了一句“我再看看”。
现在,他“再看”完了。
他回到客栈时,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孙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角落里一抬。
角落里坐着一个妇人,四十多岁,穿一身暗红色褙子,头上戴着两朵绢花,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亲切得很。她面前摆着一碗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有一阵子。
杨梵云进门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就扫了过来。
不是看,是扫——从上到下,从衣着到鞋履,从手上的戒指到腰间的荷包,一眼扫完,信息全收。速度之快,若不是杨梵云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根本不会察觉。
她在给杨梵云“估价”。
杨梵云装作没看见,从她身边走过去,往楼上走。
“这位公子——”妇人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请留步。”
杨梵云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您叫我?”
“哎哟,这客栈里就您一位公子,不叫您叫谁呀?”妇人站起来,笑着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打量客栈的摆设,“我姓周,城里人都叫我周妈。您是杨公子吧?”
杨梵云微微颔首:“周妈有事?”
“也没什么事。”周妈笑着,目光在他腰间荷包上停了一瞬,“就是听说杨公子是外地来的,在城中住了些日子了,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个人最热心,想着来探望探望。杨公子若不嫌弃,坐下喝杯茶?”
她说着,已经自然而然地往桌边走,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
杨梵云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周妈今天来,不是“探望”。是踩点。
他在青溪连破数局的名声,已经在城中暗地里传开了。骗子们怕他,但更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官府的人?是江湖人?还是单纯的爱管闲事的愣头青?
周妈就是来探底的。
杨梵云略一沉吟,笑着点了点头:“周妈盛情,恭敬不如从命。”
他在周妈对面坐下,孙老板娘很识趣地送来一壶新茶。
周妈端起茶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动作亲昵得像是对自家子侄。“杨公子在青溪住了多久了?”
“半月有余。”
“做什么营生啊?”
“游学。”杨梵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四处走走看看,长些见识。”
“哦——”周妈拖长了调子,眼睛眯得更厉害了,“游学好啊,年轻人就该多走动。家中父母不惦记?”
“双亡。”
“哎哟,”周妈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心疼,“可怜见的。那可有婚配?”
杨梵云心里一动。
婚配。
果然来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摇了摇头:“尚未。”
“那可巧了。”周妈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一副“我跟你说个秘密”的架势,“杨公子可知道城中王员外家的事?”
“略有耳闻。”
“什么耳闻?”周妈追问。
杨梵云装作不在意地说:“听说王员外要嫁女,聘礼要得极高。”
“那是外人瞎传的。”周妈一摆手,满脸的不以为然,“王员外那个人,我跟你说,最看重的是人品。聘礼不过是走个过场,关键是人。他托了我好多次,让我帮忙物色一个品行端正、知书达理的年轻人……”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梵云一眼。
杨梵云在心里笑了。
这套话术,他太熟悉了。
先制造稀缺——“王员外托了我好多次”。再暗示机会——“品行端正、知书达理”。然后用眼神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你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这是媒婆的入门功,连骗术都算不上,只能算话术。
但周妈显然不止于此。
她见杨梵云没有立刻表现出兴趣,马上换了策略:“当然啦,这种事急不得。我也是看杨公子投缘,随口提一嘴。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问问王员外的意思;要是不感兴趣,就当没这回事。”
这番话的精妙之处在于:进可攻、退可守。杨梵云若感兴趣,她就可以说“我帮你问问”——问不问、问出什么结果,主动权全在她手里;若不感兴趣,她也没损失,面子上还过得去。
更重要的是,她用了“随口一提”这个姿态,把自己的目的藏起来了。
杨梵云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下。
他在想一件事:周妈到底是一个人在做局,还是背后有人?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周妈这套话术虽然熟练,但格局不大,像是单打独斗的老江湖。但艾香芬说,她同时收了好几家公子的“疏通费”——这需要一定的胆子,也需要一定的“售后服务”能力,不像是纯粹的单干。
“周妈,”杨梵云开口了,“您说的王员外,我倒是有几分好奇。不过我对王家的家底不太了解,万一……”
“这你不用担心!”周妈眼睛一亮,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王员外在城中有三间绸缎庄、两间粮铺,城外还有两百亩良田。独女王小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那也是……”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王小姐的美貌和才华,越说越离谱——从“琴棋书画”说到“女红刺绣”,从“女红刺绣”说到“管家理财”,说到最后,王小姐简直成了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既能吟诗作对又能相夫教子的完人。
杨梵云耐心地听着,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欣赏和向往。
但他心里在计数。
周妈的描述中,前后矛盾的地方至少有五处。
第一处:王小姐的年龄。前面说“十七”,后面说“十九”,差了两年。
第二处:王员外的产业。前面说“三间绸缎庄”,后面说“四间”,多了一间。
第三处:陪嫁。前面说“良田百亩”,后面说“两百亩”,翻了一倍。
第四处:王小姐的才艺。前面说“擅长丹青”,后面说“从没学过画画,学的是古琴”——弹琴的手和画画的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手,不可能搞混。
第五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周妈说“王员外托了我好多次”,但她描述王小姐的细节时,用的是“听说”而不是“我看过”。一个被多次托付的媒婆,怎么可能没见过王小姐本人?
杨梵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怎么样,杨公子?”周妈说完了,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听起来确实不错。”杨梵云说,“不过这种事,急不得。我再想想。”
周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杨公子慢慢想,不着急。”
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嘴角:“那我就不打扰了,杨公子什么时候想好了,让人去城西柳巷七号找我便是。”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杨公子若认识其他有意向的公子,也可以介绍给我。王员外那边,我想办法多争取几个名额。”
杨梵云点了点头:“一定。”
周妈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杨梵云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没放过。
周妈最后那句话是点睛之笔——“杨公子若认识其他有意向的公子,也可以介绍给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现在手头的“鱼”不够多,需要更多的人上钩。
杨梵云由此推断出一个信息:周妈的“疏通费”应该不是按人头固定收费,而是有竞争机制的——越多的人参与“竞争”,她就能从每个人身上要到更多的“疏通费”。
这是一个局。
但不是一个精密的局。
从话术的粗糙程度来看,周妈的骗术水平不高。她能在这个行当里混下去,要么是因为她背后有人撑着,要么是因为青溪城的骗子水平普遍太差,矮子里拔将军。
杨梵云倾向于前者。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妈走路的姿势。
她出门时,迈过门槛的那一步,右脚是先脚跟落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这个步态,是一个长期走“官步”的人才会有的——也就是说,她在官府里有人,而且关系不浅。
一个和官府有关系的媒婆,专做“富商嫁女”的生意。
这个组合,太有意思了。
杨梵云站起身,走到柜台前,问孙老板娘:“老板娘,城西柳巷七号住的是什么人?”
孙老板娘想了想:“柳巷七号……那不是周妈家吗?”
“你知道她?”
“怎么不知道?”孙老板娘压低了声音,“青溪城做媒的,就数她最厉害。据说她跟县太爷的师爷有亲戚,好多人家都怕她。你要找她?”
“她刚来找过我。”杨梵云说。
孙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杨公子,不是我多嘴。那个周妈,嘴里没几句实话。你多个心眼。”
杨梵云笑着道了谢,上楼去了。
他推开房间的门,先看了一眼桌上那根头发丝——还在,位置没变。
对方没再来过。
至少,没进过这个房间。
他坐到桌前,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千门秘录》抄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局。
局的名字叫“连环套”——先设一个诱饵让人上钩,然后用这个上钩的人做新的诱饵去钓更大的鱼,环环相扣,一层套一层。
杨梵云看着“连环套”三个字,忽然想到了什么。
周妈在找他之前,是不是已经找了别人?
她让杨梵云“介绍其他人”给他,是不是因为她手里的那些人已经互相认识了,不能再介绍给彼此?
那她需要的是——一个外地的、谁也不认识的新面孔。
比如,一个自称“游学”的外地书生。
杨梵云把抄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他决定入这个局。
不是因为他缺钱,也不是因为他想娶王小姐。
而是因为——他在周妈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股气息,和师父失踪前身上的一模一样。
不是骗子的气息。
是被人当刀使的气息。
周妈不是这个局的主谋,她只是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
握刀的人,才值得他出手。
杨梵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青溪城的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周妈今天来过之后,一切都不会再如常了。
一个更大的局,正在这座城的地下缓缓铺开。
而他,正站在局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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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钩子:
·周妈背后的“握刀人”是谁?与官府有何关系?
·杨梵云如何拆穿“姻缘牵线局”?会用到《千门秘录》里的什么手段?
·周妈找的其他几家公子是谁?他们会与杨梵云如何交集?
·“东西在来的路上”——会不会与这个局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