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停在三响，王府内一片死寂。萧景珩睁眼时，天还未亮，屋中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缝透进一丝灰白。他坐起身，未唤人服侍，径直走向床头木匣，掀开暗格，取出那份压在枕下的《回京策应》草案。

　　纸面平整，字迹清晰，昨夜写就的四字标题仍带着墨香。他盯着看了片刻，抬手将其投入铜炉，划燃火折。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即灭。他吹了口气，将余烬拨散，转身取过案上金印，盖在另一份誊清的正本文书上。

　　门外脚步声准时响起，不轻不重，是萧一独有的节奏。

　　“进来。”他说。

　　门开，萧一低身入内，甲胄未卸，腰刀垂于侧，神情如铁。他站在下首，不出声，只等命令。

　　萧景珩将盖印文书递出：“传令大雪龙骑，三日内完成战备集结。粮草、火器、马匹，逐一清点造册，不得有误。”

　　萧一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印信，抬眼问：“目的地？”

　　“京城。”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萧一没再问，只将文书收入怀中，抱拳领命，转身出门。脚步声远去，比来时更快一分。

　　天刚蒙蒙亮，校场已无空地。三千大雪龙骑列阵完毕，人披重铠，马裹铁甲，衔枚勒缰，鸦雀无声。战马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连成一片，像一道不动的灰墙。每一排骑兵间距一致，刀柄朝前，枪尖向天，寒光凛冽。

　　萧景珩步行登台，未穿王袍，只着玄色战衣，外罩轻甲，腰悬短刃。他立于高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未说话。风从北面吹来，掀起他衣角，也吹动台下旌旗。

　　他只说了一个字：“出发。”

　　话音落，他转身下台，翻身上马。黑马四蹄一动，三千铁骑同步启行，动作整齐如一人。蹄声初起时沉闷，继而汇聚成雷，震得地面微颤。官道两侧尘土被踏起，形成两道黄龙，紧随队伍向东而去。

　　沿途百姓闻声出户，立于道旁观望。有人认得那支军队，低声惊呼：“是大雪龙骑……全军出动？”另有人喃喃：“往京城方向……这是要去哪儿？”无人敢近前，只远远看着那支黑甲洪流碾过官道，像一道不可阻挡的铁幕。

　　行至凉州东关，地势渐高，前方岔路分出南北两条。萧景珩勒住马缰，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低嘶。他坐在马上，回头望去。

　　城楼之上，“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绷得笔直，像一把不肯弯的刀。城门紧闭，守卒立于垛口，目送这支离去的军队，无人挥手，也无人呼喊。

　　他望着那面旗帜，片刻不动。

　　然后低声说：“不是我想走，是时候该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掉转马头，不再回顾。马鞭一扬，战马疾驰而出。身后三千铁骑紧随其后，蹄声如潮，卷起漫天黄尘，沿着东向官道奔涌而去。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前行的队伍上。甲胄反光，连成一片流动的银线，直指东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