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彦卿点明关键,下一步进攻定难军的老巢,乃至于在西北成就一番事业,承袭朔方军之名的灵武节度使张希崇,他的立场十分重要。
高行周对盟友也不藏着掖着:“张希崇回复说,他早就看党项杂胡不顺眼,让我等动作快些,若是朝廷批准赴阙的旨意下来,他可就不等了。”
众人喜动颜色:张希崇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他在任一日,即可出力相助。
更为重要的是,此人并无野心,一心只想收拾了定难军,好去中原内地养老。
等他离任之际,趁虚接管灵武军,岂非瓜熟蒂落,唾手可得?
杨弘信豪迈大笑:“哈哈,这还等什么。赶紧杀过去,一鼓作气端了定难军老窝。”
“去年朝廷发五万大军,尚且不能攻克夏州城,就算加上张希崇的朔方军,我们就能打下来了?”
折从远给他浇了盆冷水。
杨弘信不服气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定难军实力大损,人心浮动,哪里还守得住城池。”
“两位各有道理,不过在符某看来,昨岁朝廷攻略失败,原因有三。”
符彦卿竖起手指,锐评用兵得失:“其一天时不合,只因先帝病重,否则继续打下去,李彝超多半支撑不住。”
“其二地利不在,道路险阻难行,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所耗巨大,全从关内运转,军资供应困难。”
“其三人和俱无,安从进,药彦稠皆凡将也。有此三失,如何不败。”
折从远、杨弘信暗自佩服,心想自家身处边境,相比将门世子,视野层次还是逊色了一筹。
高行周问道:“冠侯有何良策,不使我等重蹈覆辙?”
符彦卿既然指出弊病,想必慎重思考过。
“高兄,首先请你拟一道表章,申诉定难军发兵侵境之事。”
符彦卿视线投向高行周:“此事唯有高兄出头,我可作为旁证。”
折从远、杨弘信只听表面意思,以为定难军入侵的乃是延州之故。
高行周则知道,符彦卿清楚他与李从珂的关系。原本就是事实,由他上奏,无形中会影响到朝廷的倾向观感。
他微微颔首,数月之前赴阙觐见,正是为此。
李从珂默许对定难军用兵,附上李彝超擅自攻伐,再扣上勾结契丹的罪名,最后补上大获全胜的告捷消息,朝廷多半会选择踩上定难军一脚。
“其次,折杨两位回军途中,可顺道收取银州。”
银州李仁颜兵不满千,且外无援兵。折杨联军四千,加上绥州高君立的人马,数倍于敌军,何况还有延州彰武军为后盾,双方强弱悬殊。
“守将若负隅顽抗,唯有败亡一途。如果放聪明些,银州可不战而下。”
符彦卿指挥若定,侃侃而谈。
“至于符某,于头道川再筑一堡,以供粮草转运。”
头道川位于吴起镇西北二十里开外,数州交界之所,东属宥州宁朔郡,南属庆州化郡,其余大部地域归属盐州五原郡,距夏州西境二百余里。
符彦卿选择此处立寨屯兵,与张希崇的朔方军连成一片,目的是作为攻略夏州的桥头堡。
高行周前职的安北都护府有胡落盐池,岁得盐万四千斛,给振武、天德两军。
而大唐有盐池十八,盐州五原郡就占了四个,灵州更有七个之多。以食盐之利养兵畜马,是故朔方实力强大,位列西北雄镇。
张希崇如果愿意作为后援,提供粮草供应,建设兵站保证粮道安全,补给的压力至少减轻一半。
符彦卿两代将门,耳濡目染其父符存审的军略,眼界开阔,思虑深远,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各方的任务分派清楚,并无半句废话。
众人颔首赞同,折从远笑道:“头道川的名字不够气派,符府君既然在此地筑城,不妨起个响亮些的名字。”
吴起镇沟壑纵横,号称八川二涧两座山,除了头道川,还有二道川、三道川、乱石头川等,确实难以分辨。
“我等约定盟好,从此底定边疆,党项乃至契丹不敢来犯,新城就称为‘定边’如何?”(注1)
高行周提出一条建议,众人皆大声称妙,又问符彦卿此前提到的天时、地利一旦具备,人和的问题如何解决。
符彦卿傲然一笑:“安从进,药彦稠之流,岂能与我辈相提并论。待张希崇朔方军至,必破夏州!”
……
一席酒宴,议定今后对策,各方分头行事。
杨重贵虽然不舍父亲,还是告别杨弘信,与高家父子一起返回了延州。
返程途中,高怀德回顾这大半年以来的种种,感触颇多。
正月到任,四月筑城,九月决战,父亲的行动不可谓不快,但是也耗费了许久时间,并且付出了赛门、土门、金明镇沦陷遭屠的代价。
收服境内、安插亲信、结好盟友、巩固城防,筹备粮草,哪一件举措不需要花费时间?攻击定难军本所的计划,更要做足准备,又得数月功夫。
发起军事行动,结果一无所获也就罢了,像李彝超这样,一场败仗把三代积累的本钱赔了进去,有苦都说不出。
故事里大多轻描淡写,动辄派一支军去,便可占据州郡,原来现实中扩张势力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情。怪不得塔中老者陈抟说,高家要在延州至少镇守三年,方可坐稳西北之主的位置。
现在高怀德反过来怀疑,三年时间真的够吗?难道届时还会发生什么变化不成?
他抱着疑问,回到了延州。
高行周按商议结果,上奏参劾定难军擅自起兵犯境,且为彰武军击退,恳请朝廷予以治罪。
折、杨两家果然轻取银州,定难军再失一州。
继表奏高君立为绥州刺史之后,高行周举荐刘景岩为银州刺史。
刘景岩,延州人,其家素富,以赀财交游豪俊。曾事高万金为部曲,授丹州刺史,他的孙女嫁与高允权为妻。
秋末的战事,奏章送抵时,洛阳已然入冬。
十月初十,戊寅。
宰臣李愚、刘煦罢相,各守左右仆射本官。三司官吏听闻刘煦罢相,皆额手称庆,无一人从归其第。
是日,以契丹寇云、应州,诏令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率兵屯代州。
石敬瑭此前奏,自将兵屯百井,以备契丹。
百井距太原不过六十余里,位处雁门关内,根本起不到御敌作用。代州则在太原以北三百里,距云州亦为三百里,更是雁门关所在。
李从珂不相信以石敬瑭的用兵之能,会看不出屯驻何处,才能有效防御敌寇。
说到底,无非是心存疑虑,担心与契丹大战一场有损实力,万一败北还要担责罢了。故降此诏,命他按此部署。
然而军情刻不容缓,这道命令毕竟还是晚了一步。
十月十九日,丁亥。
耶律德光略地灵丘,父老进牛酒犒师。
等到石敬瑭奉诏挥军前行,契丹军早已飘然远飏。
十一月初三,辛丑。
契丹军北退四百里,围武州之阳城。
仅一日,阳城降。
按照惯例,契丹军狠狠抢掠了一把人口财货,随即撤兵。(注2)
十一月初九,丁未。
李从珂降诏:振武、新州、河东西北边,凡经契丹蹂践处,放免三年夏秋两税差配。
十一月十五日,癸丑。
前华州节度使王万荣以左骁卫上将军致仕。
王万荣,邠州卖饼小贩,之所以出任一镇节帅,全因生了个好女儿,便是当今皇太妃。
十一月十六日,甲寅。
以振武节度使杨檀充任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兵马都虞候。
杨檀退敌有功,把他提拔到位居正副总管之下的第三号人物,除了酬赏功劳,难说没有包含分权制衡石敬瑭,薄惩迟疑不进的用意在内。
中书门下启奏,初遇忌辰,不同常岁,前后各一日不坐朝。
这道奏折充分体谅到皇帝的心情,李从珂从之。
转眼再过数日,李嗣源逝去就要满一整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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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定边:今陕西省延安市吴起镇铁边城镇
代州:今山西省忻州市代县
百井:今山西省太原市阳曲县东北柏井村
灵丘:今山西省大同市灵丘县
武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