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旦,李彝殷披挂出营搦战。
杨弘信见猎心喜,正要出马迎敌,高行周拦住。
“今日之战,与昨不同。敌军背山布阵,我等进兵合击,可操必胜。”
杨弘信心想定难军实力犹存,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军分为三路,是否过于小瞧对手。敌军若是瞅准一面,集中兵力突破,如之奈何。
按说麟州杨家的兵力最少,最容易被当成目标,但他生性豪胆,既然主将说了必胜无疑,二话不说便率本部兵马,去往东面布阵。
折从阮部署南面,高行周率彰武军挡住北面去路,张开一个口袋,只留出西面。
李彝殷挑衅良久,见对面不肯应战,骂骂咧咧回到本阵。
“高行周到底会不会用兵啊?他把兵力分散开,就不怕被各个击破?”
李彝殷忘了昨日被杀得大败亏输的是谁,脱口而出不动脑筋的话。
李彝超沉吟不语,看联军摆出的架势,是想围三阙一,引诱定难军西走吴起镇?
“两军尚未开战,不知鹿死谁手,高行周未免太过狂妄。我们为什么要走,就在此地与他一战!”
李彝殷主动请战:“兄长,我率轻骑绕击侧翼,定能击破这个漏风口袋!”
李彝超还在揣摩猜测高行周的用意,斟酌是否答应弟弟的出击请求,忽然西边尘土飞扬,来了一彪人马。
到了近前看得分明,“庆州刺史”、“符”的各色旗帜招展。当先为首一将,三十过半年纪,腕间悬一口其父传下的四棱瓦面镔铁锏,威风凛凛。
“糟糕!”
李彝超暗道不好,昨晚光顾得收拢败军,安营扎寨之后,又忙于布置防守,没有第一时间安排游骑探查。
而敌军绕营喊话骚扰,让自己失了计较,错过了派出侦骑的最后机会。
行军作战,真是容不得半点错失纰漏,此时李彝超再怎么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符第四啊符第四,终于等到你了。”
高行周举鞭麾骑合击,一举绝定难军为二,前后不能救援。
庆州军的加入,使得战斗再无悬念。李彝超当机立断,放弃援救前部人马,任其被联军包围歼灭,自己与李彝殷率后军逃走。
饶是如此,他还是在追击之下身负重伤,要害处中了两箭,差点丢了性命。
此战俘斩三千,缴获军械粮草数以万计。经此一役,定难军折损过半,元气大伤。
联军追亡逐北,直到敌军退出延州地界,撤入芦子关,方才停止追击。
芦子关,北去延州边界的塞门镇十八里,两崖峙立形如葫芦,乃是一处险地。
杜甫曾作《塞芦子》:“延州秦北户,关防犹可倚。焉得一万人,疾驱塞芦子……芦关扼两寇,深意实在此。”
说的便是此处。
李彝超据险死守,联军无意强攻,整场战役就此落下帷幕。
这是高怀德初次经历一场完整的战役:
延夏争锋之初,高行周以清涧筑城为引,策反夺取绥州,联络各方,步步紧逼。
李彝超则勾结契丹,趁着北方大敌南侵之际来犯,而且秘藏铁鹞子作为杀手锏。
高怀远坚守清涧,消耗敌军锐气,高行周卡准时机发兵。
折从远、杨弘信跟随杨檀御敌境上,击退契丹,火速来援。
李彝超表面攻取绥州、清涧,暗地突袭州城,击破金明镇。
两军腾挪转进,决战三川口,高行周两翼先发,再以中军诱敌,引出敌军杀招,以钩镰枪破了连环马。
符彦卿率军赶到,最终奠定胜局。
前后半月时间,围城、转战、交锋、决胜,对高怀德而言是一份极为宝贵难得的体验。
兵事由不得丝毫马虎,彼此互施谋略,等到底牌掀开,即是胜负揭晓之时,万千战士生死,系于主帅一念之间。
高怀德深刻领会到了这点。
……
收军撤回本境,处置败兵降将,缴获钱粮军械,战后诸事按部就班,也少不得犒赏军士,款待友军。
高行周设宴庆功,高怀德、杨重贵亦得以列席。
杨弘信、折从阮和符彦卿初次相见,二人都想结交这位本朝有数的将门之后。
杨弘信举杯劝饮,符彦卿却淡然表示自己不饮酒;折从远说起战事,符彦卿默默倾听,并不参加议论。
他态度谦和,也没有摆出高傲看不起人的架子,折杨二人有些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高行周深知这位同僚的性格喜好,咳嗽一声说道:“冠侯,吾最近得了一条好黄犬。”
一句话勾起符彦卿的兴趣,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注1)
起初,高怀德揣摩符彦卿的字冠侯,莫非是想效法冠军侯霍去病?其志甚是远大呀。
尔后听他聊天,满口都是什么“黄狗白脸宜淡色,逢凶化吉家门兴”、“白狗黑头身带印,全家兴旺一世昌”,居然都是《相狗经》上的言语,不由得对此人重新改观。
二人大谈养狗趣事,高怀德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父亲自从京师回来,一直忙碌个没停,什么时候有空调弄猎犬了?
仔细听下去,高行周明明都是拿如花的事情来说。
高怀德登时愤愤不平,父亲训诫自己休要玩物丧志,可是碰到符彦卿,却和他谈狗谈得不亦乐乎,还拿自己的狗充当话题。
同样都是酷好鹰犬走马,凭什么大人做得,我就做不得,动不动不给好脸色看。
高行周没工夫去管儿子的小心思,陪着符彦卿聊了一会儿狗经,话题逐渐打开,问道:“冠侯,接下来你是怎么想的?”
符彦卿没有立刻答复,抚摸颌下修剪整齐的髭须,一张银盆脸更显凝重。
四人之中,惟独杨弘信乃是白身,他还是念念不忘此前割据八州的方案,提出瓜分定难军的构想。
“高帅占延、夏、绥、银,符府君据庆、宥,府州仍归折家,我杨家得麟州,西北八州尽在我等掌握之中,岂不快哉。”
杨弘信说得逸兴横飞,杨家世代土豪,不曾得过朝廷任命,做梦也想当上一个正式授官的刺史。
符彦卿颇为看不起杨弘信的目光短浅,割据一方哪有如此简单,当写小说呢。
他没有接茬,向高行周提出一个问题:“张希崇是什么打算?”
杨弘信茫然不知何意,折从远若有所悟,怕亲家被人笑话,向他解释道:“振武、定难、彰武三镇,加上灵盐二州,往昔皆为朔方节度使辖地。”
“何止如此。”
符彦卿淡淡说起西北势力变迁的历史:“开元年间,新设朔方节度使,领单于大都护府,夏、盐、绥、银、丰、胜六州,定远、丰安二军,东、中、西三受降城,兵六万四千七百人,马四千三百匹。”
高怀德咽了一包口水。乖乖,这实力可比在座几位联合起来,还要强上好几倍啊。
“其后朔方军不断扩大防区,增领鲁、丽、契、泾、原、宁、庆、陇、鄜、坊、丹、延、会、宥、麟、邠十六州,势力延伸整个关内道,兼领关内道采访处置使、关内支度营田使、关内盐池使、押诸蕃部落使及闲厩宫苑监牧使、六城水运使、陇右兵马使,检校浑部落使。”
“极盛之时,拥兵十万,马三万匹,北抗突厥、西防吐蕃,雄踞天宝十节度之一。”
足足二十二州!
高怀德掰着手指计数,听符彦卿报出一长串头衔,心想怪不得朔方军能够抗衡安禄山的河朔三镇,涌现出郭子仪、李光弼等中兴名将,原来实力如此强大。
“安史之乱平定,突厥、吐蕃式微,朔方军被打散为京西北八镇,才有了今日的格局。彼时朝廷组建神策军,以十五万大军威临监督,是以八镇臣服听命。”
符彦卿到此打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人听到这里,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大唐吸取教训,拆分各大藩镇,削弱实力,使其相互牵制,中央则增强军力加以威慑,依靠这套制度续命百年,根本不是所谓的放任藩镇坐大。
真当历代皇帝、宰相的眼光智慧,不及对时局仅有一知半解的无知浅薄之辈?
若仅有延夏两镇八州,远不足以割据西北,惟有把势力延伸到灵盐二州,扩大战略纵深,差可恢复昔日朔方军的声势,方能成就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