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秉的妻子去世很早，他也没有再娶，生下了杨赐。至于是否还有其他儿子，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从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应该是有的。

　　古代孩子的排行，可以从名字里看出来。一般为“伯（孟）、仲、叔、季”，伯（孟）是老大，仲是老二，叔是老三，季是老小。比如孔子，字仲尼，他的哥哥字伯皮。杨震的长子叫杨牧，字孟信；杨震的“中子”——也就是排行中间的儿子——杨秉，字叔节。而杨赐字伯献，从“伯”字来看，杨秉应该还生有其他儿子，只是史书没有记载而已。

　　杨赐同父亲、祖父一样，少年时代就传承家学《尚书》，笃志博闻，生活非常俭朴，一边教书，一边授徒，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接受政府的征聘。

　　但后来，他却去大将军梁冀的府上做了属官。这件事看上去有些奇怪——梁冀掌权的时候，杨赐的父亲杨秉因为看不惯梁冀的所作所为，称病辞职。儿子怎么反而去给梁冀打工呢？

　　史书上说，杨赐到梁冀府上任职，“非其好”——他自己是不愿意的。但在梁冀权倾天下的环境下，连皇帝都能被他毒死，被他诬陷杀害的公卿大臣数不胜数，杨家如果公然与梁冀对抗，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所以，大概只能让杨赐忍辱负重了。

　　再后来，杨赐被任命为陈仓令，又因病没有赴任。其后多次推辞朝廷的高官聘请。最终，杨赐被司空举荐，先后担任侍中、越骑校尉。

　　建宁初年，汉灵帝要求推荐精通《尚书》、声望高的人，大臣们都推荐杨赐。杨赐开始给灵帝讲课，之后升任少府、光禄勋。

　　青蛇与霓虹

　　熹平元年（172年），发生了一件怪事——一条青蛇跑到了皇帝的座位上。

　　汉灵帝很吃惊。皇宫内院，青蛇跑哪里不好，偏偏跑到御座上？而且在古代，特别是汉代，蛇是很有灵性的生物。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那是开国祥瑞；现在一条青蛇跑到御座上，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汉灵帝赶紧问杨赐：这是怎么回事？

　　汉灵帝当时宠信宦官、纵情声色，兴起第二次“党锢之祸”，，杨赐在回复中借机劝谏：“夫皇极不建，则有蛇龙之孽。”《诗经》也说：“惟虺惟蛇，女子之祥。”大意是：天下治理得不好，就会出现蛇龙这类阴性的生物；小蛇大蛇，都是女子的代表。中心思想就是：您得好好治理天下，管好自己的后宫和宦官。

　　汉灵帝听了，不知作何感想。

　　熹平二年（173年），杨赐因灾变被免职。后来又被拜为光禄大夫。三年后，他接替袁隗——就是袁绍的叔叔，另一个“四世三公”的袁家，四代人里有五位做到三公——出任司徒。

　　在司徒任上，杨赐针对两件事上书劝谏：一是皇帝胡乱授爵，二是皇帝喜欢微服私访、到处游玩。

　　说到胡乱授爵，当时的混乱程度令人咋舌。就以“冠军侯”为例——这个爵位从霍去病开始，一直是军队里极高的荣誉。历史上一共只授予过六位：第一位霍去病，第二位霍去病的儿子霍嬗，第三位霍去病的孙子霍云，这都是侯爵的正常传递；第四位是云台二十八将第三位、武庙七十二将之一的贾复，战功赫赫；第五位是窦宪，彻底打垮了北匈奴，燕然勒功，《后汉书》甚至认为他的功绩超过了卫青、霍去病。

　　可以说，前面五位冠军侯都是名副其实。

　　结果到了汉灵帝这里，他居然把这个爵位授予了自己亲近的一个太监——靠诬陷别人谋反起家的王甫。

　　从此以后，冠军侯再也没有授予过任何人。这个爵位，被汉灵帝亲手毁了。就像秦桧一样，后人到他的坟前只能哀叹：“人自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

　　杨赐的谏书送上去之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激起一点浪花。

　　死而后已

　　光和元年（178年），嘉德殿前出现了霓虹——一种特殊的彩虹，内环叫虹，外环叫霓。现在的人觉得彩虹很好看，但在古代，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霓虹出现，预示着“天下怨，海内乱”。

　　《中孚经》说：“霓之比，无德以色亲。”东汉大儒郑玄注释这句话：“霓，邪气也。阴无德，以好色得亲幸于阳也。”简而言之，就是皇帝无德，还好色内宠。

　　汉灵帝也是通诗书的人。他曾经建立鸿都门学，研究儒术经义，从事文学创作。看到虹霓之后，内心非常厌恶，就派人询问杨赐、蔡邕：这到底是福是祸？

　　那一刻，杨赐的心情极为复杂。

　　灵帝即位以来，宠信乳母宦官，骄奢淫逸；发起第二次党锢之祸，钳制正人义士；卖官鬻爵，烽烟四起，朝政乌烟瘴气。

　　杨赐虽然位列三公，却于国无所补益。

　　想到这里，杨赐仰天长叹：

　　“我读《张禹传》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是愤怒叹息。张禹深受皇帝宠信，却不能竭忠尽智、辅弼国政，反而只顾自己的儿子女婿。朱游想用尚方斩马剑斩杀他，也是应该的啊。我家几代都受皇帝恩遇，现在皇帝垂询，我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死而后已。”

　　从这个时候开始，杨赐有了某种变化。之前他给天下人厌恶的梁冀做属官，隐居不仕，多多少少还有些明哲保身的意味。但从此刻起，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为国。

　　随后杨赐上书，指出《春秋谶》上说：天降霓虹，就是天下怨，海内乱。现在后宫妇人和宦官干预朝政，朝纲混乱……如果皇帝可以振作起来，天下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奏疏呈上去以后，蔡邕直接被贬到朔方。杨赐因为给灵帝做过老师，法外开恩，免于处罚。

　　想让昏庸的汉灵帝回心转意，真是老和尚看嫁妆——来世再见了。

　　晚年与身后

　　光和二年（179年），杨赐官拜司徒。三年，他劝谏灵帝不要建造毕圭灵琨苑。四年，因病罢官。五年，再升太尉。黄巾起义爆发后，他直言进谏，违背了皇帝的旨意，再次被免职。

　　有一天，灵帝翻阅以前的文件，发现黄巾起义之前，杨赐已经建议提前处理张角等人，把祸患消弭于萌芽。灵帝这才有所感悟，封杨赐为临晋侯。

　　杨赐却说，这个建议不是自己一个人提的，推功于人，请求与太尉刘宽、司空张济共同分享封地。灵帝对杨赐的高尚品德很是敬佩，提拔他为尚书令——汉代内朝的最高长官。

　　不久，又任命他为廷尉——最高司法审判机构的长官。杨赐以杨家历代儒士、非法家出身，且尧、舜、禹治理天下主要靠对百姓的恩德，而不是靠皋陶（古代著名的法官）为由，坚决推辞。灵帝没办法，最后让杨赐以特进的身份——位同三公——退休回家。

　　中平二年（185年）九月，杨赐代替张温出任司空，当月就去世了。

　　他去世后，备极哀荣：天子身穿素服，三日不临朝，公卿以下都来参加葬礼。

　　我们就用汉灵帝的评论来为杨赐的一生作结吧：

　　“临晋侯赐，华岳所挺，九德纯备，三叶宰相，辅国以忠。”

　　意思是：杨赐高尚的品德像华山一样巍然挺立，九种美德全部具备，祖孙三代担任宰相，用心忠诚地辅佐国家。

　　杨赐这一生，忍辱负重过，明哲保身过，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死而后已。在那个昏暗的年代，他没有能力改变整个天下，但他至少没有给杨家“清白传家”的招牌抹黑。

　　他的儿子杨彪，将继续扛起这面旗帜。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那就是下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