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煮酒论英雄”那一回，刘备跟曹操掰着手指头数天下英雄，提到袁绍的时候说：“河北袁绍，四世三公。”意思是袁绍家族连续四代都出了“三公”这样的高官显宦。袁家四代出了五位三公，在东汉这个大舞台上，能与袁家相媲美的，也就只有杨家。杨家同样是“四世三公”，四代出了四位三公。前文中，我们已经介绍了杨震、杨秉、杨赐，这一篇要讲的，就是杨家第四代三公——杨彪。

　　杨彪，字文先，是杨赐的儿子，娶了袁逢的女儿。袁逢是袁家的第四代三公，鼎鼎大名，但他的儿子更为出名——袁绍、袁术。两个世家大族强强联姻，在当时是一件盛事。不过在风雨飘摇的东汉末年，这对他们来说却未必是好事。因为杨彪和袁绍的妹妹生了一个儿子——杨修。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事，结果遇到了搞事的曹操，后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杨彪年轻时，传承家学，学问扎实。他被举荐为孝廉，州里又推举他为茂才，征召他进入公府做三公的属官，但他都没有接受。后来，因为他广博熟习古代的知识和传闻，朝廷以公车征拜他为议郎，不久迁转为侍中、京兆尹。

　　在京兆尹任上，杨彪干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他告发王甫——就是前一章提到的那个最后一个冠军侯——垄断、强行买卖官府财物，获利达七千多万。最终王甫被明正典刑，天下称快。

　　之后，杨彪历任侍中、五官中郎将、颍川太守、南阳太守、永乐少府、太仆、卫尉等官职，一路走得稳扎稳打。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杨彪继任为司空。他的前一任也名扬后世——当然，不一定是好名声——董卓。那董卓去哪了呢？董卓官升太尉。

　　接着，太尉董卓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一同上书，要求给陈蕃、窦武以及“第二次党锢之祸”中被捕遇害的众多党人平反。皇帝下旨同意。这是杨彪和董卓为数不多的合作，看起来还挺和谐。

　　再接着，杨彪接替黄琬担任司徒，黄琬去干太尉。那前任董卓去哪了呢？董卓去干相国了。一路高升，权势熏天。

　　迁都之争

　　初平六年（公元190年），天下大乱。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渤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等同时起兵，推袁绍为盟主，共同讨伐董卓。

　　董卓虽然权倾天下，但心里也发虚。他打算迁都长安，以避锋芒。

　　迁都是天大的事，董卓虽然霸道，但还是要走个流程，召开公卿大会，意思一下。

　　董卓先开口：“高祖定都关中，历十一世；光武定都洛阳，到现在已经十世了。按照《石包谶》的说法，最好迁都长安，以顺天应人。”

　　《石包谶》这本书早就散佚了，不知道到底写了些啥。但在东汉时期，谶语大行其道——就是那些预示吉凶的隐语。比如王莽时期的谶语“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预示着刘秀将要当皇帝。以至于当时王莽的国师刘歆自己改名“刘秀”。当然，上天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假“刘秀”谋弑王莽，没成功，最后自杀了。结果叫刘秀的倒霉了——据说王莽干掉了三十二个叫刘秀的人。

　　扯远了。

　　当时，董卓高压之下，朝堂噤声，没人敢发出反对意见。董卓起了个头，就打算这样拍板定下来。

　　但杨彪比较彪悍——名字里带“彪”字，果然没白带。他明确站出来反对：“迁都是天下大事。盘庚五次迁都，商朝国民都非常埋怨。现在关中经过王莽的折腾，宫室焚荡一空，百姓生灵涂炭，到现在都还没恢复过来。现在迁都到关中，恐怕不合适。”

　　杨彪可能觉得口气重了，又转过头缓了一下：“光武帝天命所归，迁都洛阳。现在天下没有什么特别让人忧虑的事情。明公您重新立了汉献帝，光大了国运。现在突然迁都，恐怕百姓沸腾。怎么能靠《石包谶》这种妖邪之书的胡言乱语就迁都呢？”

　　要是换了别人，估计已经被董卓砍了。但董卓看在杨彪的面子上，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关中土地肥沃，所以秦国才能并吞六国。关中虽然残破，但陇右盛产木材，汉武帝时候还留下很多窑和砖块，盖宫殿还不是很快的事？干大事还管什么老百姓！如果有人畏缩不前阻拦迁都，我就用军队驱逐他们，送去大海喂鱼。”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般人早就不敢吱声了。但杨彪头铁，又接了一句：“安定天下很难，但让天下不太平还是很简单的。还请深思熟虑啊。”

　　董卓脸色一变：“你是想阻挠迁都大计吧？”

　　太尉黄琬赶紧来圆场：“迁都毕竟是国家大事，还请相国三思啊。”

　　董卓心里想：连前任皇帝我都给干碎了，你杨彪、黄琬又算个啥？

　　司空荀爽一看董卓的脸色，怕杨彪、黄琬出事，便淡定地劝和：“相国也不是真的想迁都。现在袁绍他们起兵，不是短时间能平定的，所以想迁都暂时避避风头。关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待积蓄力量，再徐图攻取。”

　　董卓心情这才好了一点。

　　会后，荀爽私下里跟杨彪说：“你们这样坚持反对董卓，容易惹祸上身啊。还是小心点为好。”

　　荀爽大有来头，是荀子的后代，家学为《荀子》。他对汉朝也是忠心耿耿，但和杨彪不太一样，他做事比较圆滑一些。后来他和王允一起谋划干掉董卓，可惜事情还没成功就去世了。

　　会后不久，董卓就免了杨彪、黄琬、荀爽三个人的官职。没了杨彪反对，迁都很快就执行了。

　　乱世护主

　　杨彪后来跟随迁都，先后担任少府、太常、京兆尹、光禄勋、光禄大夫等职务。汉献帝流离失所的时候，他忠心耿耿，尽心护主。再后来，他又复为太尉。

　　有一次，郭汜和李傕相互攻打，把杨彪等群臣扣留了。杨彪当面质问：“群臣相斗，你们一个劫持天子，一个扣留公卿，这可行吗？”

　　郭汜大怒，要当场砍了杨彪。

　　杨彪面不改色，说：“身为大臣，不能事奉君王，难道还贪生怕死吗？”

　　这话说得硬气。郭汜一时竟下不去手。

　　杨彪这一生，经历了东汉最黑暗的岁月。他见过董卓的跋扈，见过李傕郭汜的残暴，见过汉献帝的颠沛流离。他四世三公的家世，在乱世里既是光环，也是包袱。他试图挽狂澜于既倒，但终究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