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向家族的悲歌

　　晋平公六年（前552年），晋国发生了一场震动朝野的权力斗争。

　　士匄在与政敌栾盈的较量中取得了胜利，手段干净利落——他把栾盈的党羽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其中就包括叔向的弟弟，叔虎。

　　这就引出了叔向母亲的第二个预言。

　　事情要从头说起。叔向的父亲羊舌职当年纳了一个小妾，长得非常漂亮。但叔向母亲不准她侍寝，态度十分坚决。

　　几个儿子看不下去了，纷纷劝母亲：“父亲年纪都这么大了，生的孩子才这几个，您还是让他多生几个吧。”

　　叔向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深山大泽，实生龙蛇。”

　　她说：“那个女人太美丽了，我害怕她生下‘龙蛇’来祸害你们。咱们羊舌氏，是个衰败的家族。国内受到宠信的大官很多，坏人又在旁边挑拨离间，处境已经很艰难了。我自己有什么可爱惜的呢？”

　　这番话，儿子们当时没太在意。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母亲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个女人果然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叔虎。这孩子长大了，相貌英俊，而且孔武有力，是个难得的人才。栾盈非常喜欢他，把他引为心腹。

　　可惜，叔虎站错了队。

　　栾盈倒台后，叔虎作为他的党羽，被一同处死。母亲的预言应验了——这个“龙蛇”般的孩子，果然给家族带来了灾祸。

　　叔向因为弟弟的事情受到牵连，也被囚禁了起来。

　　有人来看他，不无嘲讽地说：“别人都说你很聪明，现在你被关起来了，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啊。”

　　叔向倒是不慌不忙，反问了一句：“比起那些死去的和逃亡的人，我怎么样？《诗经》里说‘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能悠闲快乐地度过一生，这才是真聪明。你看我现在不快乐吗？”

　　叔向说这话是有底气的。他是晋平公的老师，他相信晋平公不会杀他。

　　不久，晋平公的宠臣乐王鲋来看望叔向，表示愿意搭救他。

　　叔向没有回答。

　　乐王鲋走了之后，叔向的管家急了：“乐王鲋是国君身边的红人，他求国君办的事，国君没有不答应的！现在人家主动来救你，你还不理不睬？”

　　叔向摇了摇头，说：“乐王鲋这个人，什么事都顺着国君，他怎么靠得住？要想救我，非祁奚不可。”

　　管家更不理解了：“祁奚老人家已经告老回家了，他能帮上什么忙？”

　　叔向说：“祁奚举荐外人，不放弃仇人；举荐亲人，不失掉自家人。这样的人，难道会只留下我不管吗？《诗经》说：‘有正直的德行，使四方的国家归顺。’他老人家就是这样正直的人。”

　　叔向看人，从来没有看错过。

　　乐王鲋不仅没有搭救叔向，反而向晋平公进谗言，说叔向是叔虎的同党，罪不可赦。

　　而祁奚呢？这位已经告老还乡的老人，听说叔向被囚，连夜赶了回来。他向士匄竭力进言，又和士匄一同去劝说晋平公。最终，晋平公赦免了叔向。

　　事情结束后，祁奚没有去见叔向，直接回了家。叔向也没有去拜访祁奚，直接去朝堂见晋平公了。

　　两个人默契得很——晋国的权力斗争太激烈了，走得太近，很容易被人认为是结党营私。

　　祁奚之所以愿意搭救叔向，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两家是世交。祁氏和羊舌氏，都是晋国仅剩的公族之一，在这个公族日渐凋零的年代，彼此照应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起祁奚这个人，历史上还有一个著名的故事。

　　祁奚年纪大了，请求告老退休。晋悼公问他：“谁能接替你的职位？”

　　祁奚回答：“解狐可以。”

　　晋悼公大吃一惊：“解狐？那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祁奚面不改色：“君上问的是谁可以接替这个职位，不是问我的仇家是谁。”

　　解狐走马上任，可惜还没上任就去世了。晋悼公只好再次询问祁奚。

　　祁奚回答：“我的儿子祁午可以。”

　　晋悼公又吃了一惊：“祁午？那不是你的儿子吗？”

　　祁奚依旧面不改色：“君上问的是谁可以接替这个职位，不是问我的儿子是谁。”

　　孔子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感慨地说：“善哉！祁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奚真是一心为公啊。”

　　过了一段时间，祁奚之前的副手——叔向的父亲羊舌职，去世了。

　　晋悼公又问祁奚：“谁可以接任羊舌职的职务？”

　　祁奚回答：“羊舌职的儿子羊舌赤可以。”

　　晋悼公于是任命祁午做中军尉，让羊舌赤做副手。

　　和祁奚做朋友或者做敌人，都很危险啊——做他的朋友，他会大公无私地推荐你；做他的敌人，他也会大公无私地推荐你。反正你跑不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晋平公十九年（前539年）。

　　这一年，齐景公派晏婴出使晋国。晋国派叔向接待晏婴。

　　两大贤臣见面，惺惺相惜，自然而然地谈起了国事。

　　晏婴列举了齐国公室的种种失德之处，又分析了田氏如何收拢民心、积蓄力量。他得出的结论很悲观：田氏代齐，已经是大势所趋了。

　　叔向听了之后，也感慨起来。

　　他说：“晋国也到了末世了。我们仅剩下的公族，也是末世了。公室的战车没有御者和戎右，步兵的行列没有长官。百姓困苦疲惫，而宫室却越来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一个接一个，坟堆互相看得见，而国君宠姬的家里，财富堆成了山。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就像躲避仇敌一样。国君毫不悔改，天天花天酒地。晋国还能有几天？谗鼎上的铭文说：‘黎明即起，声名可以显赫，子孙后代还会懈怠。’何况现在连早起都不肯了，还能长久吗？”

　　晏婴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叔向苦笑了一声：“晋国的公族要完结了。我听说，公室将要卑微，它的宗族像树叶一样先落，公室就跟着凋零。我的一宗十一族，现在只剩下羊舌氏还在了。我又没有好儿子，公室又没有法度，能够善终就是侥幸，还敢指望受到祭祀吗？”

　　叔向太悲观了——但事实证明，他的悲观还不够彻底。

　　他本人确实善终了，但羊舌氏，的确不存在了。

　　这就该说到叔向母亲的第三个预言了。

　　叔向娶了夏姬的女儿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叔向的母亲前去探视，才走到堂前，听见婴儿的哭声，立刻掉头就走。

　　她对儿子们说：“这哭声，简直像豺狼的声音！狼子野心，如果让他长大，恐怕我们羊舌家会灭亡。”

　　她因此都不肯进屋里去看这个孙子。

　　叔向母亲的第三个预言，很不幸，又应验了。

　　叔向死后，他的儿子羊舌食我继承了家业。

　　与此同时，祁奚的儿子祁盈也继承了祁家的家业。祁盈手下有两个家臣，一个叫祁胜，一个叫邬臧。这两个人比较“开放”，居然搞起了“通室”——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换妻”。这种事儿，放在礼法森严的春秋时期，简直是大逆不道。就算搁在今天，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丑闻。

　　祁盈打算动用家法，处死这两个人。

　　但祁胜先行一步，恶人先告状。

　　当时的晋国执政是荀跞。这个人贪得无厌，早就觊觎祁家的土地。他借这个机会，联合晋国其他六卿，一起攻灭了祁氏。

　　羊舌氏作为祁盈的同党，也被一并灭门。

　　羊舌食我的后代，带着族人逃入华山，居住在弘农华阴——也就是今天河南的三门峡市一带（不得不说，这地名改得实在不如古代好听）。

　　他们以父亲叔向的封地“杨”为氏，从此改姓为杨。

　　这就是弘农杨氏的真正起源。

　　一个从春秋走来的家族，经历了母亲的三个预言，经历了兄弟相残、权力倾轧、灭门之祸，最终逃入深山，改姓更名，苟全性命于乱世。

　　没有人知道，这个几乎被灭族的家族，将在几百年后，重新崛起于这片土地之上——而且崛起得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