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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谁看见那个收字

  第三夜来得很快。

  东宫门前的灯比往常多了两盏。

  杜广被带出来时,脸上没有血色。两名内侍夹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问事人。贺存礼站在门下,眉心压得很深。

  韩四到时,青衣问事人正开口。

  “杜广,王康可曾问你葛平旧鱼符?”

  杜广嘴唇发白。

  韩四翻身下马,刀鞘直接压在青石上。

  “他还没答。”

  青衣问事人冷眼看他。

  “东宫问话,韩校尉要插手?”

  “我不插东宫。”

  韩四走到杜广身前。

  “我插改话。”

  两名护卫上前半步。

  韩四的刀没出鞘,刀鞘先砸过去。左边护卫腕骨一麻,短刀落地;右边护卫刚拔刀,韩四肩膀撞进他胸口,把人撞退到门槛。

  动作很短。

  也很硬。

  贺存礼没有喊停。

  青衣问事人脸色铁青。

  韩四看着杜广。

  “王康问过你什么?”

  杜广喉结动了一下。

  他怕。

  怕东宫,怕天策,怕王康,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之后再没人救他。

  可韩四这一次没有替他答。

  韩四只是挡在他前面。

  杜广终于开口。

  “问我何时见副抄,谁送纸,纸上有没有旧验字样。”

  “有没有问葛平?”

  “没有。”

  “你见过葛平?”

  “没有。”

  “听王康提过葛平?”

  杜广闭了闭眼。

  “没有。”

  韩四转头,看向青衣问事人。

  “听清?”

  青衣问事人咬牙:“他方才迟疑。”

  杜广忽然抬头。

  这一次,不是韩四逼他。

  他自己说:“我迟疑,是因为你先把葛平塞进了问话里。”

  贺存礼终于开口。

  “记下。”

  东宫执事手忙脚乱取纸。

  贺存礼盯着他:“写杜广原话。不要替他省。”

  青衣问事人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门前一静。

  韩四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总算像个活证了。

  同一刻,天策正卷房。

  许主事守在案前,两名老吏各站一侧。

  正卷仍合着,边角那点墨被冷玉镇纸压住。年轻书吏手里拿着笔,额头全是汗。

  门外有人急步进来,递上一张纸条。

  杜广已供,王康问葛平,旧验可入。

  年轻书吏看到“旧验可入”四字,手腕明显一抖。

  许主事还没开口,书吏的笔尖已经往卷边落去。

  两名老吏同时动。

  一个按卷,一个夺笔。

  笔尖擦过卷角,留下一道比昨夜更细的墨痕。

  许主事脸色阴沉得可怕。

  差一寸。

  只差一寸,“旧验可入”就会借杜广的嘴,落进天策正卷。

  传令人还在喘。

  “东宫急报……”

  许主事打断他。

  “你亲耳听见杜广说王康问葛平?”

  “小的听街上传……”

  “谁传?”

  “东宫外街。”

  “原话?”

  传令人脸色变了。

  许主事把那张纸条推过去。

  “你可以签传话。不能签结论。”

  传令人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门下值房里,旧物匣在亥正二刻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

  像指甲刮过木板。

  赵录事坐在案前,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匣缝里渗出一点黑墨。

  那块半真旧木牌被封在里面,照理不该有墨。

  裴给事站在匣旁,脸色冷硬。

  “不许开。”

  廊下一个小吏低声道:“可若旧物自显,是不是该验?”

  赵录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比匣中墨更险。

  他手发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还是写下:

  亥正二刻,旧物匣缝见墨。廊下小吏请验。

  写到这里,他停住。

  他没有写已验。

  没有写当验。

  甚至没有写旧物自显。

  裴给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喜欢。

  但有认可。

  赵录事咬牙,又补:

  匣未开。

  三个字落下去时,匣中墨色忽然一顿,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而王康不在东宫,不在天策,也不在门下。

  他在崇仁坊到兵部旧线之间的一条窄街上。

  街上有卖灯油的,有挑水的,有卖胡饼的。

  三个人都不是官面。

  他们只听,不问。

  第一句话从一个跑腿少年嘴里出来。

  “东宫问杜广。”

  卖灯油的接过铜钱,随口道:“问杜广,就是问葛平那条线。”

  窦承礼坐在茶棚阴影里,笔尖落下。

  第一改。

  挑水人从灯油铺过,听见这句,挑着空桶往兵部旧线走。半路,一个青衫文士从书摊前抬头。

  “东宫问清了?”

  挑水人道:“说是问葛平那条线。”

  青衫文士轻轻点头。

  “那就是杜广补了葛平。”

  第二改。

  王康坐在茶棚里,茶已经冷透。

  他抬眼。

  青衫文士走得不快。

  脸很普通,普通得像街上任何一个收旧书的落魄先生。

  他转进一条旧书巷,巷里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墙边堆着破书箱,箱后有一盏快灭的小灯。

  青衫文士停下,取出一张细纸。

  纸上已有两行。

  杜广已供。

  王康问葛平。

  他提笔,要补第三行。

  旧验可入。

  笔尖刚落,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

  “这一句,谁让你加的?”

  青衫文士手停住。

  王康站在巷口。

  窦承礼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册。

  两名天策护卫一左一右堵住巷尾。

  青衫文士没有慌。

  他低头看纸,像还想把最后四字写完。

  护卫扑上前。

  文士袖中忽然飞出一点火星。

  不是打人。

  是冲纸去的。

  窦承礼比护卫更快。

  他扑过去,整个人撞在书箱上,手中竹夹把细纸夹起。火星擦过纸角,烧掉一点边,却没烧到字。

  青衫文士另一只手指间滑出细针,针尖带着药粉,仍朝纸去。

  王康抬脚踢起地上一卷破书,纸页散开,挡了一瞬。天策护卫趁势扣住文士手腕,把人按在墙上。

  细纸落在窦承礼掌中。

  最后四个字只写了两笔。

  旧验可入,未成。

  窦承礼喘着气,手背被火星烫出一点红,却立刻取纸套。

  他写下:

  未成之改话。

  王康看了他一眼。

  窦承礼没抬头。

  他知道这五个字要抢。

  抢慢了,这张纸就会变成“已成之证”。

  青衫文士被按着,脸贴在潮墙上,却笑了一声。

  “王将军守三处,原来自己在这儿。”

  王康走近。

  “你不是传话人。”

  “我只是把他们本来想说的话写顺。”

  “顺到正卷里?”

  文士笑意淡了些。

  韩四的人从巷外赶来,在文士袖中搜出一片碎玉。

  碎玉没有光,却有一点残热。靠近王康袖中玉符时,光幕短促跳出。

  【检测到失效信物残痕】

  【残留声望:0】

  【代理链痕迹:待识别】

  提示一闪而灭。

  王康看着碎玉。

  郑书吏右腕异痕,正卷房竹筹,崇仁坊小宅里的白灰,终于在这一片碎玉上连成线。

  青衫文士不是“不在榜上的人”。

  他只是被递到长安街面上的一节。

  负责把话改贵。

  把问杜广,改成问葛平。

  把见副抄,改成收证。

  把可验,改成可入。

  文士抬眼看王康,忽然道:“你真不像第一次进副本的人。”

  王康没有说话。

  巷子里风声穿过旧书页,哗啦啦响。

  文士盯着他,声音更低。

  “你不是第一次进副本。”

  王康的眼神沉了下去。

  天策护卫押着文士往外走时,文士还回头看了窦承礼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窦承礼后背一冷。

  他忽然明白,自己抢下那张纸的动作,也被人记住了。

  改话人不只改大人物的话。

  他们也会记住每一只挡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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