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的会面结束后,张翎在下午将索兰·贝佐琴来访一事向切公杉做了汇报。
坐在桌子后面的切公杉听罢,稍微沉默了片刻,对张翎说道:“贝佐琴家族的人在这个时候来天河,不管她嘴上怎么说,背后总有人想知道她带回了什么。”
“没错。”张翎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她既然说是私人拜访,我就按私人拜访的礼数接待。”张翎回答道。
“那你就放三天假,专程陪你这个老学生。她想去哪就去哪,想聊什么就聊什么。你自己清楚什么能说能看,其余的地方都不用避着她。”
“总将的意思是……”
“她如果真的只是来看你的,那我们不失礼数;她如果另有目的,那就让她看到一个开放、自信的天河。”切公杉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忘了,她毕竟是贝佐琴家的人,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绝不会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我明白。”
就这样,张翎获得了三天假期。
……
四月二十九日,清晨。
索兰·贝佐琴早早便在天河-4二号地面城中心区的一间奢华酒店的一层大堂里等着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相对低调的黑色休闲运动装,乍一看,恐怕要被认成普通游客。
时间流逝,索兰瞅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机械表,又和大堂墙壁上的标准时间对了一下——现在已是七点二十八分了。
按照约定,张翎将在七点半开车到达。
于是,索兰趁着这个时间走出了大堂,来到了酒店的门廊下。
两分钟后,一辆车头很长、大灯呈现两道依附于车头两侧的竖线的灰色豪华轿车在索兰的面前停了下来。
处于右侧的副驾驶车窗滑落,穿着黑色正装的张翎正坐在司机的身旁。
“上车吧。”随着张翎的声音,右后方最靠近索兰的车门自动打开。
“老师!”索兰将身子几乎是摔进宽敞的轿车后座,并被高档座椅缓冲系统稳稳接住,“您知道吗,这家酒店的自助早餐居然搞了四层欸,想把每个菜都尝一遍还得爬上爬下,给我累得不行。”
“那是因为一层中的面积盛不下那么多的菜品了。”张翎示意司机开车,“这边建筑太密集,不得不这样。”
这一天上午,张翎带着索兰·贝佐琴在天河-4二号地面城中央商务区游览了一番。
在这期间,索兰也毫不推脱张翎的“请客”,大吃各种特色小吃,午餐也找了一家非常高档的酒店。
下午,张翎带着她去了一号地面城西北的山区——正是前些日子他带陈寅岩踏青的地方。索兰在张翎的独自跟随下,走在山间栈道上,对沿途的风景赞叹不已,还非要拉着张翎拍合影,但被后者严词拒绝了。
晚餐的时候,二人找了一家山区边缘的凯戈尔系烧烤小店,没花多少钱吃得却很好。
等到了第二天,张翎又带索兰参观了位于天河-4一号地面城的天河历史博物馆。
“我小时候也想过研究历史,甚至是搞政治。”索兰站在一面反应伽辛前星际时代冷兵器战争的巨幅画作前,“结果被我父亲一句话给堵死了。他说我们贝佐琴的孩子,参了政是福分,当一辈子商人是本分。”
“但你最终这两种都没有选择。”
“是啊。”索兰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自嘲,“所以我成了个‘闲人’。不参与家族生意,也不从军从政。每天就是在各种社交场合露个脸,让外界知道贝佐琴家还有这么一个人——我哥哥都逗我说我是个‘花瓶’,可我觉得他说得也没错。”
“一个花瓶,可不会像你一样,在这种时候直接跑到天河来。”
索兰一愣,“老师,您这是在夸我吗?”
“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索兰只是默念了一遍。
这天傍晚,二人坐在一家德兰小餐馆的微型包间内,面对着满桌基本被吃净的德兰糊糊。
“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索兰在这时问出了一个没有预兆的问题,“您为什么愿意陪我逛这两天?”
张翎喝下最后一口果汁,说:“你是我教过的学生,来看我,我理应接待。至于你的出身,不是你的罪过。在我这里,你还是我当年的学生。”
“谢谢。”
“明天中午。”张翎站起身,“去我家吃顿饭吧,你口中的‘陈小姐’听说你要来,已经在准备了。”
索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严肃地说道:“我可算终于能见到师母了,不过,她到时候不会把我赶出门去吧?”
“为什么要赶你?”
“因为我年轻漂亮,还是您以前的学生,现在又单独和您待了两天。”索兰一脸坏笑地看着张翎,“换了是我,多少要吃醋的,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明天自己问她。”
索兰也站起来,“好啊,那我就好好见识见识,能让老师动心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咯。”
……
五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陈寅岩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炖着的肉正在咕嘟冒泡,蒸锅里清蒸鱼的身体也在随着时间不断蜷起,一旁的案板上,则是摆着已经切好的青菜和番茄。
在这位已有一年多熟练烹饪经验的“厨师长”计划中,今天中午的菜品和汤品有: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番茄炒蛋、糖醋排骨,以及一锅玉米排骨汤。
三荤两素一汤。
为了迎接客人,陈寅岩今天特地穿了一件简洁大方的白色短袖衬衫,搭配一条干练的黑色裤子,一头长发也束在脑后,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在家里的样子。
将近正午十二点时,客厅里传来了声音。
张翎先进门,身后跟着索兰·贝佐琴。
“寅岩。”张翎站在客厅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声,“客人到了。”
陈寅岩洗了手,解下围裙挂在一旁,带着从容的微笑走了出来。
“贝佐琴小姐,欢迎。”
索兰·贝佐琴站在门口,目光在陈寅岩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便绽开了热情的笑容。
“陈小姐!终于见到您了!”她快步走过来,主动与陈寅岩互蹭脸颊,“老师一路上都在说您做饭有多好吃,我都等不及了。”
“贝佐琴小姐,真是从里到外都有着明星的资质和气质。”
“您才是呢。”索兰嘻嘻笑着,后退了半步,又打量了一番陈寅岩,“不过您比我想象的要……”
“什么?”
“要……高一点?”索兰啧了一声,“我本来以为老师会找个和他一样严肃的人,结果您看起来很好相处嘛。”
“那是因为跟他在一起久了,习惯了。”陈寅岩侧头看了张翎一眼,后者正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人落座,最后的排骨汤也被端上了桌。
索兰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夸张地捂住了嘴,“天哪,这么多菜!都是您一个人做的?”
“是的。”陈寅岩在张翎的一边坐下,拿起果汁瓶给所有人倒好,“听张翎说你喜欢偏甜的口味,菜里都多加了些糖,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习惯。”
索兰愣了一下,看向张翎,“老师,您还记着呢?”
“对呀。”张翎正拿起筷子,语气中却没什么波澜。
“您这个记性也太可怕了!”索兰感叹了一句,随即又转向陈寅岩,认真地说道:“陈小姐,谢谢您这么用心,这顿饭,比我在天河-4任何酒店吃的都要丰盛。”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吃下一块,称赞道:“这个肉一点都不腻,怎么做到的?”
“只是把汤汁弄得不是过于浓稠罢了。”陈寅岩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您都研究上做饭了?”
“做得多了自然会去琢磨。”陈寅岩笑着探身给索兰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尝尝这个,蒸的时候只放了葱姜和一点点酱油,最能吃到原味。”
索兰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咽下去之后朝张翎说道:“老师以后可有口福了。”
“我一直都有口福。”张翎正把一块排骨上的肉剔下来。
接下来的气氛很轻松。索兰和陈寅岩谈了一些女性关心的问题,陈寅岩都一一很好地做出了回应——这让在一旁听着的张翎都感到意外。
而就在这气氛最好、轻松得恰到好处的时候,陈寅岩忽然放下筷子,侧头看了看张翎,又看了看索兰,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起来,贝佐琴小姐——”
“叫我索兰就好。”索兰连忙放下果汁杯,“您是老师的恋人,不用那么客气。”
“索兰。”陈寅岩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这几天张翎带你在天河-4转了不少地方吧?”
“是呀。”索兰点头,“老师带我看了二号地面城的中央商务区、一号地面城西北山区,还有昨天——我以前都不知道天河-4能有这么多新鲜好玩的去处。”
“那倒是。”陈寅岩端起自己的果汁杯抿了一口,“我自己都还没被他带着转过这么多地方呢。”
这话一出口,正在夹菜的张翎的筷子忽然顿了一下。
坏了,冲他来的。
索兰也停住了动作,眼神在陈寅岩和张翎之间扫了几遍。
陈寅岩继续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地说道,“我跟他认识一年多了,全加起来也就去了你去过的那几个地方。而你才来两天,就把天河-4的精华都逛遍了。这人啊——是吧,张翎?”
张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那是因为之前公事一直忙。”
“放松是放松,可某个人答应我带我去看什么珊瑚岛的,到现在还没兑现呢——六级将位先生?”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念得很重。
索兰捂着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老师!”她转向张翎,幸灾乐祸地说道,“您这样可不行啊,陈小姐辛辛苦苦给您做饭——我都替您脸红。”
“她最近在练桩功,”张翎解释道,“活动量已经……”
“练武是练武,旅游是旅游,这俩又不冲突。”陈寅岩打断了他,笑眯眯地说,“索兰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老师您太不会哄人了。”
张翎坐在两个女人中间,罕见地选择了沉默。
陈寅岩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也便不再乘胜追击。她拿起果汁瓶,再次给索兰添满,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后对索兰说:“开玩笑的,别当真。他这几天能陪你转转,我心里是高兴的——他这人忙起来没日没夜,难得有人让他出门透透气——说起来,我还应该谢谢你呢。”
索兰的笑容也收了几分,语气里那种嘻嘻哈哈的味道也消散了大半,“陈小姐,您知道吗,我今天来,其实是有想法的。”
“嗯,你说。”
索兰看了看张翎,又看着陈寅岩,“老师变了很多,我能看出来。以前在库科航校的时候,老师不是这样的……”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些,说道:“一个人如果能找到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的地方,那是最大的幸运——我想老师现在应该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陈寅岩转头看了张翎一眼,轻声说道。
索兰盯着陈寅岩的眼睛,几秒后她忽然主动举杯,一口气将刚被倒满的果汁全部喝下,“这顿饭是我这些年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下午两点半,索兰看了眼手表,说自己该回酒店收拾行李了。她要搭乘的邮轮将于明早出发,经伽辛令河返回卡布。
陈寅岩送她到门口,索兰转过身来,轻轻抱了抱她。
“陈小姐。”索兰松开手,诚恳地说道,“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啊。”
“叫我寅岩就行。”
索兰点了点头,忽然又凑到陈寅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陈寅岩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索兰再次退开,冲张翎挥了挥手,脸上笑容灿烂,“老师,我先走啦,不用送了!”
但张翎仍是把她送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时,索兰站在门边,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对张翎说道:“老师,谢谢您这两天陪我。”
“你是我学生。”
“我知道,但您也在试探我,对吗。”索兰的语气是陈述的,“天河军改、凡格斯商贸、卡布的动作,这两天我只要稍微往这些话题上靠,您就会不动声色地绕开。”
张翎没有否认。
“但您还是让我进了您的家,见了陈小姐。说明至少在某些层面上,您依然信任我。”
“信任谈不上。”张翎也不藏着掖着,“但在我这里,你还是我学生,我也会按照咱们二人的私人关系对待。”
电梯门缓缓关闭,遮住了索兰那张带笑的脸。
回到家里,陈寅岩还在门口站着。
张翎走进门时,看到她正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盯着自己,脸上还有些发红。
“她最后跟你说什么了?”张翎问。
陈寅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她说——‘师母,老师就拜托你了。’”
张翎愣了半秒,最终也没压住嘴角。
“你笑什么笑!”陈寅岩恼怒地捶了他的上臂一下,“我本来还想再装一会儿吃醋吓吓你的,结果被她这一句全给打乱了。”
“这回演得真不错。”张翎学着陈寅岩当初的样子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我都差点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陈寅岩白了他一眼,然后看到张翎手上的动作,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等等等等,这个手势……”
“没区别咯。”
“哦对……现在已经没区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