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鱼的末路与叔向的智慧
晋昭公三年(前529年),晋国再一次主持诸侯会盟。这一次,各国联军浩浩荡荡地停驻在卫国境内。
负责军队司马(春秋时代专门负责管马匹的官员,是非常重要的军职)一职的,是叔鱼的弟弟——叔鱼。
这位老弟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向卫国索取财货,卫国没给。叔鱼一生气,直接下令手下士兵到处砍伐柴草,能薅多少薅多少。
这次会盟有多少兵力呢?四千辆兵车。
春秋时期,一乘战车的作战单元总共七十五人,再加上后勤辅助人员,大约每辆战车配一百人左右。粗算一下,四千万人——四十万人。四十万人的柴草需求,那是什么概念?差不多能把卫国给砍秃了。
卫国上下吓得够呛,赶紧想办法送走这个瘟神。
他们给叔向送去了羹汤和一箧锦缎,话说得很委婉:“诸侯事奉晋国,不敢怀有二心,何况现在我们在君王的房檐下,哪里敢有别的念头?只是这次砍柴的人跟过去不太一样,斗胆请您阻止他们。”
叔向收了羹汤,退回了锦缎。他的回复很干脆:“如果用君王的命令把锦缎赐给他,事情就了结了。这个叔鱼,贪求财货没有满足,就像在压路机前捡钢镚——他应该活不久了。”
叔向的做法其实很有门道:你不是索贿吗?我直接给你。给了你,你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用其他手段折腾了。
果然,叔鱼收了锦缎之后,马上下令禁止砍柴草的士兵继续捣乱。
这件事虽然暂时平息了,但叔向心里清楚:这个弟弟,迟早要出事。
后来的事情,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了——叔鱼因为贪赃枉法,被邢侯当堂斩杀。叔向作为执政大臣,亲手判了弟弟的共犯死刑,大义灭亲,连孔子都点赞。
叔向贺贫
再说另一件事。
韩起当上晋国执政之后,有一回对叔向发牢骚:“我贵为执政,却穷得叮当响啊。”
叔向不但没有安慰他,反而向他表示祝贺。
韩起一头雾水:“我有卿的名号,却没有卿的财富,连跟其他卿大夫交往都不好意思。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还祝贺我?这是什么道理?”
叔向不紧不慢地说:“从前栾书,家里没有一百顷田,穷得连祭祀的器具都备不齐全。可是他能够传播德行,遵循法制,名闻诸侯。各诸侯国都亲近他,连少数民族都归附他。因此晋国安定下来,执行法度,没有弊病,从而避免了灾难。”
“传到栾黡那会儿——就是当年伐秦提前跑路的那位——他骄傲自大,奢侈无度,贪得无厌,犯法胡为,放利聚财。按说他该当遭到祸难,但仗着他父亲栾书的余德,才勉强得以善终。”
“再传到栾盈,他改变了他父亲的行为,学习他祖父的德行,本来可以凭这一点免除灾难。可是受到他父亲栾黡罪孽的连累,最终还是逃亡到了楚国。”
“再说那个郤至。他家的财富抵得上公室财产的一半,他一家人的势力可以抵得上半个三军。他依仗自己的财产和势力,在晋国过着极其奢侈的生活。最后呢?他的尸体被放在朝堂上示众,他的宗族在绛城被彻底灭亡。郤家有五个人做大夫,三个人做卿,权势够大了吧?可是一旦被诛灭,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只是因为缺乏德行罢了。”
叔向最后说:“现在,你有栾书当年的清贫境况,我认为你能够继承他的德行,所以向你表示祝贺。如果你不忧愁德行的建立,却只为财产不足而发愁,我哀怜你还来不及,哪里还会祝贺你呢?”
韩起听完,赶紧下拜叩头:“全靠你拯救了我。你的这份恩德,我不敢独自承受——恐怕从我的祖先韩氏以下的子孙,都要感谢你啊。”
**苌弘化碧**
最后再说一件事,这件事里叔向扮演了一个不太光彩的角色。
苌弘是周朝的忠臣,还做过孔子的老师,学识渊博,为人正直。但很不幸,他掺和进了晋国的权力斗争。
晋国的赵鞅想除掉苌弘,便派叔向出使周王室,执行这个任务。
叔向到了洛阳以后,做了一件很巧妙的事:他多次频繁地同苌弘接触,每次都密谈到深夜才告辞。这自然引起了周敬王的怀疑——你一个晋国使臣,跟我的大臣走这么近,想干什么?
时机成熟后,叔向去晋见周敬王,煞有介事地说:“大王,我们晋国已经查明了,晋国的内乱跟苌弘没有关系,您不必再追究他了。我也就告辞回国复命去了。”
说完,他起身告辞。临走时,故意做出一副匆忙的样子,不小心把袖中一封信件遗落在了殿阶上。
周敬王捡起来一看,是一封密信,写信的人正是苌弘,收信人是叔向。信中写道:“请转告晋君,尽速发兵攻打周国,我将作为内应。”
周敬王又惊又怒。他念及苌弘多年辅佐之功,不忍加害,但最终还是把他放逐到了千里之外的蛮荒蜀地。
苌弘被放逐后,心中万分悲愤。他一片忠心,却遭到这样的怀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怒之下,他做了比屈原更壮烈的事——切腹开膛,自杀了。
蜀地的人非常同情苌弘,把他的血用玉匣子盛起来埋葬,还立了碑纪念。
三年后,有人掘土迁葬,打开玉匣一看——里面的血已经化成了晶莹剔透的碧玉。
这就是“苌弘化碧”的典故。后来人们用这个词来形容忠臣含冤而死,精诚不灭。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我们不能因为这件事过多地责怪叔向——他也是为了晋国的利益。在那个位置上,很多时候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权力斗争的祸果,远的落在儿孙头上,近的就落在自己身上。叔向一生周旋于列国之间,能在那样一个乱世中保全自己、保全家族这么多年,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