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准备·方琳的实验室
检验科的灯还亮着。
方琳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她推开检验科的门,门板上的弹孔和刀痕还在,地上的碎玻璃还没扫。昨天从这里撤离的时候,他们走得狼狈,货架倒在地上,试剂瓶碎了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酒精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方琳没有看那些碎片,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实验台——那台老旧的离心机还在,电源灯是绿色的。
苏泠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小宋走在最后面,赤脚踩在碎玻璃上,脚底被扎出了血,她没感觉。左腿的感染已经蔓延到大腿了,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左腿,像拖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林砚站在检验科门口,靠着门框,铁刀别在腰间。沈寂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枪口朝下,视线扫过走廊两端。老周在走廊的另一头,靠近楼梯间的方向,短剑已经出鞘,剑尖搭在地面上,随时可以抬起来。夏晚站在门和走廊之间的位置,既能听到实验室里的动静,又能看到老周的背影。
方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灭菌的采血包,塑料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是1998年,已经过期了,但封口还完好。她用指甲撕开包装,取出采血针和真空采血管,在实验台上铺了一块无菌布——无菌布也是过期的,但总比没有好。
“小宋,坐下。”方琳指了指实验台旁边的那把椅子。椅面是皮革的,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小宋坐下了。她把左腿伸直,右腿弯着,身体靠在椅背上。她看着方琳把采血针的包装撕开,看着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方琳用碘伏棉签擦了小宋肘窝的皮肤。碘伏是深褐色的,涂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酱油。小宋的肘窝很瘦,皮肤下面的静脉像一条淡蓝色的蛇,鼓在肌肉的缝隙之间。
“忍一下。”方琳说。
针头扎进去了。小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采血管流进真空管里,第一管,第二管,第三管。方琳换了三次采血管,每换一次,小宋的眉头就皱一下,皱得越来越浅,像是对疼痛的感知正在从她的身体里撤退。
一百五十毫升。方琳拔针的时候,用棉球压住针眼,压了很久才松开。小宋的针眼没有出血,甚至连皮下瘀青都没有。她的凝血功能已经不正常了。
方琳把三管血液放进离心机,设好转速和时间。离心机启动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整个台面都在微微震动。苏泠站在离心机旁边,盯着转速表,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数字。
“血清分离大概需要十五分钟。”方琳说,转过身去拿镇定剂的基础液。基础液是她昨天配好的,藏在试剂柜最里层的一个保温瓶里——保温瓶是膳魔师的那种,银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但瓶塞还是好的。她拧开瓶塞,里面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闻不到任何气味。
苏泠凑过来看了一眼:“浓度?”
“百分之三。中枢神经抑制剂的混合液,加了巴比妥类和苯二氮卓类。”方琳报出了一串药物名字,苏泠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如果直接注射到人体,十毫升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停止呼吸。但母体的体重是人的几十倍,而且它的代谢系统不一样——我需要至少五十毫升的纯剂,才能让它昏迷超过五分钟。”
“镇静效果能持续多久?”苏泠问。
“不知道。我没在活的东西身上试过。”方琳的声音很平,“但陈建国以前用动物的组织做过预实验。母体的组织样本对镇定剂的敏感度比人类高。同样的剂量,人死了,母体的组织只是活性降低。所以我加大了剂量。”
离心机停了。方琳取出采血管,血液已经分层了——下面是暗红色的血细胞,上面是淡黄色的血清,中间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膜,是白细胞和血小板。她用移液管把血清吸出来,转移到一支无菌离心管里。
接下来是混合。镇定剂基础液、血清、还有一管淡蓝色的液体——方琳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标签上写着“H-VX抗体片段·陈建国 1999.8”。这是陈建国在林溪的血液里提取出来的抗体片段,冻干保存的,方琳每个月检查一次,粉末还在,活性还剩多少,她不知道。
苏泠用移液枪量取了精确的剂量,滴进血清里,然后用旋涡混合器震荡了十秒。混合液从淡黄色变成了淡蓝色,和小宋之前看到的那管抗病毒血清颜色差不多,但更透明。
苏泠把混合液放进一台老旧的紫外分光光度计里。仪器的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开始跳数字。她等了几秒,数字稳定了。
“对H-VX病毒的吸引指数百分之九十二。同时含有大剂量镇定剂。理论上,母体会优先摄取这份诱饵,然后在摄食过程中摄入镇定剂。”她推了推眼镜,“根据数据,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七。”
小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低头看着那管淡蓝色的液体。试管里的液体在日光灯下发出一种冷冷的、不真实的光,像是科幻电影里的道具。
“这能行吗?”她问。
苏泠看了她一眼。“百分之八十七。不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八十七很高了。”小宋笑了一下,嘴角往右上方歪,眼睛眯了一下,“我以前买彩票从来没中过。连五块钱都没中过。”
方琳没有笑。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注射器,拆开包装,把针头拧紧。她没有看小宋,把注射器的针尖插进试管的橡胶塞里,缓缓抽取液体。淡蓝色的液面在针筒里上升,很慢,很稳。
“如果我的血不够,可以用我的。”方琳把抽好诱饵的注射器放在无菌布上,然后卷起自己左臂的袖子。她的手臂上有很多细小的针眼——不是吸毒的那种,是静脉注射后留下的规则的点状疤痕,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
苏泠注意到了那些针眼,但没有问。
方琳用左手拿起另一支采血针,扎进了自己右臂的静脉。血出来了,她采了两管,各十毫升。血液的颜色比小宋的更深,更稠,像是浓缩过的。
“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方琳把采血管放进离心机里,按下启动键,“每天接触病毒样本,被感染者追着跑,身上有伤口也不消毒。我体内应该也有抗体了。不一定能用上,但备着总没错。”
小宋看着方琳手臂上的那些针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伸出手,把方琳的袖子拉下来了,盖住了那些疤痕。
离心机停了。方琳把自己的血清提取出来,和镇定剂基础液混合。她没有加陈建国的抗体片段——那管粉末只剩最后一点了,要留给小宋的诱饵。她只是把血清和基础液按比例混合,得到了一管浅黄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备用·方琳”。
检验科的灯灭了。
不是慢慢地暗下去,是突然灭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白色的光变成了橙色,橙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彻底黑了。只有紫外分光光度计的屏幕还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光,照在方琳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和泪痕照得像地图。
方琳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放下手里的试管,走到墙边,按了两下电灯开关。没有反应。
“发电机没油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没电了。呼吸机、监护仪、孵化器——全停了。”
苏泠看了一眼窗外。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灯光,是月光。天已经黑了。
“三楼母体的护盾会受影响吗?”苏泠问。
方琳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母体的护盾是灵能驱动的,不是靠医院的电路。”
老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不是护盾的事。”老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听到的声音最近处传来的,最远处,“是母体的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不是感染者的那种咯咯声,不是风声,不是建筑沉降的吱嘎声——是一种从地面以下传上来的、持续的、像大型动物在胸腔里共鸣的低频声音。声音不大,但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跟着那个频率一起共振。
沈寂的手指搭上了扳机护圈的边缘。夏晚的身体缩了一下,像被冷风灌进了领口。小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听到这个声音已经听了二十年。
“它在召唤什么。”老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林砚没听过的紧张,“以前我遇到过这种情况——母体在感知到威胁的时候,会呼唤周围的感染者来保护它。所有的感染者,整栋楼的,都会往三楼涌。”
走廊尽头,楼梯间的方向,传来密集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很多很多。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正在从楼梯间漫上来。
林砚抽出铁刀。刀刃在微弱的绿光中反射出一条细细的、发白的线。
“方医生,诱饵好了没有?”
方琳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支注射器,又看了一眼紫外分光光度计屏幕上绿色的数字。
“好了。”
林砚走到门口,看了走廊一眼。远处楼梯间的防火门正在被什么东西撞击,一下,两下,门板在震动。门缝里伸进来灰白色的手指,好几只,在门板边缘摸索。
“夏晚,带她们回值班室。老周,沈寂,跟我守住楼梯间。等诱饵注射到小宋体内,我们立刻冲上三楼。”
小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拿起桌上那支注射器,放进了护士服的口袋里,针头朝上,用一块纱布垫着。
“不用回值班室。”她说,“我就在这里等。等你们准备好了,我直接去三楼。”
方琳站在她旁边,手伸了伸,没有碰到她。
夏晚看了林砚一眼。林砚点了下头。
“所有人,两分钟后行动。”他把铁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那把从药房带出来的手术刀。刀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楼梯间的门被撞开了一条缝。一只感染者的头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灰白色的脸,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对准了走廊里的光。
沈寂的枪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