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东溪村气氛肃穆。

　　从巨野撤回的各路人马，核心人员都汇聚于此。

　　林冲、宋万皆在，只是神色各异。

　　宋晨端坐上首，他的目光扫过堂下跪在那里涕泪横流的宋万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疑惑。

　　但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情绪，只有身为首领应有的关切。

　　“宋万，你的人呢？出发时百十号兄弟怎么就这几个回来了，还如此狼狈？”

　　“宋大哥啊！”宋万闻言，更是悲从中来。

　　他以头抢地，哭嚎道，“兄弟们死得冤啊！不是死在衙役手里，是那天杀的吴用。”

　　“梁山那个摇羽毛扇的狗头军师他派人暗中用毒箭狙杀我们，兄弟们好多都是中了暗箭，口吐黑沫，浑身发黑而死。”

　　“要不是弟兄们拼死护着我，我也回不来了啊。宋大哥，你要为死去的兄弟们做主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将委屈全都倾泻了出来，也死死咬定了是吴用所为。

　　宋晨看向林冲：“林教头，当时具体情况如何？宋万所言……”

　　林冲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宋大哥，当时情况混乱。宋头领带人主攻前门，我与兄弟们从后院突入。”

　　“起初还算顺利，但后来不知从何处射来冷箭，专取宋头领手下弟兄，中箭者皆毒发身亡，死状凄惨。”

　　“宋头领及其手下皆言是吴用派来的杀手。”

　　“小弟当时忙于肃清县衙残余，兼之那放冷箭之人极为隐蔽，并未能及时发现擒获。不过……”

　　他顿了顿，“宋头领手下伤亡，确实蹊跷，不似寻常流矢所伤。”

　　宋晨听罢，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面露沉吟之色，缓缓摇头。

　　“你们进击巨野县衙这事我虽曾告知晁天王与吴学究，但吴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你是我的人，在巡检司寨任职，与梁山并无直接利益冲突。”

　　“吴用即使对你有所不满，也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破坏我与晁天王关系，派人到巨野去暗杀你。”

　　“这不合逻辑，也不像吴用一贯谨慎的作风。”

　　他的话，让在场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确实，这事想想是有点蹊跷。

　　“但是这个人，不得不防。”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在场众人。

　　“不管是谁，敢在背后对我宋江的兄弟下此毒手，我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起身走到跪在地上的宋万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宋万兄弟受委屈了，死去的弟兄们更是冤屈。你先带着剩下的弟兄好生休息，治伤。”

　　“这件事，我宋江记下了！”

　　“我会亲自去调查！”

　　“若是查明，真是那吴用所为……”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迸射。

　　“那就别怪我宋江无情！”

　　“即便是与梁山撕破脸皮，兄弟情谊不再，我也定然要给宋万兄弟讨回一个公道。”

　　“我宋江的兄弟，由不得任何人欺负！更由不得任何人暗算戕害！”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掷地有声。

　　宋万被宋晨扶起，听着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对宋晨如此重视自己的一丝受宠若惊。

　　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依托的感觉。

　　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是心悦诚服地磕头。

　　“宋大哥大恩！弟兄们在天有灵，也会感激宋大哥的恩义！”

　　“宋万这条命，以后就是宋大哥的！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起来，快起来。”宋晨再次扶起他，“都是兄弟，不说这些。你先去休息。”

　　他转头对旁边吩咐：“来人，带宋头领和几位受伤的弟兄下去，好生安置，请最好的郎中看治。”

　　很快，有人引领着感激涕零的宋万及其残部离开了。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冲。”宋晨开口，听不出喜怒，“方才你所言，关于宋万遇袭、怀疑吴用之事可有隐瞒？”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林冲身上。

　　林冲闻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了下来，低头沉声道：“宋大哥明察。方才宋万在此，有些话小弟不方便说。”

　　看到林冲跪下，宋晨的眼神动了一下。

　　林冲是个傲骨之人，即使面对自己，除非正式场合或重大过失，也很少行此大礼。

　　他此刻主动跪下，那就一定是做了什么违背自己明确命令、或是自作主张需要承担后果的事情。

　　宋晨没有立刻让林冲起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催促。

　　“说。”

　　宋晨只吐出一个字。

　　他需要先听听林冲的解释再做打算。

　　林冲知道这一步必须走，也必须解释清楚。

　　他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响起：

　　“回宋大哥。当时在县衙，宋万手下确实遭遇神秘毒箭狙杀，死状与其所言无异。”

　　“小弟亦早已发现暗中有人潜伏，应是宋大哥所派之人。”

　　宋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冲。

　　“此人之目标应是灭了宋万这伙人。”林冲继续道，“当时，宋万及其残部已被逼入绝境，即将冲出县衙大门。”

　　“若是按原计划，暗中之人继续出手，宋万及其剩余心腹生还可能极低。”

　　“然而，宋万及其手下因恐惧和愤怒高声咒骂，将凶手指认为梁山吴用。其言辞激烈，仇恨滔天。”

　　“小弟闻听此言，心中忽有所动。”

　　林冲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宋大哥一贯谋划深远，用计环环相扣。若是让宋万就此死在当场，固然完成了灭口之举，但其对吴用、对梁山的这份刻骨仇恨也将随之埋没。”

　　“小弟斗胆揣测，若是让宋万带着这份仇恨逃出生天，或许对宋大哥的大局更为有利。”

　　林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可以成为一颗钉入梁山内部的钉子，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而我们，则可以为兄弟讨公道为名，进一步掌控宋万，并在与梁山的关系中占据更主动的位置。”

　　“因此，小弟擅作主张，故意弄出声响，吸引暗中兄弟注意，并以手势示意其停止行动，放宋万离去。”

　　林冲说完，将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