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母体的召唤
母体的吼声停了。
但震动没有停。不是地震——是整栋楼在呼吸。墙壁在微微胀缩,地板在轻轻起伏,像一具巨大的、沉睡的躯体正在醒来。林砚把手按在墙上,能感觉到墙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湿的,黏的,温热的。
苏泠的声音从无线电里炸出来:“所有人撤回安全屋!现在!”
不用她说第二次。林砚已经抓住了夏晚的手臂,把她从检验科门口拉进走廊。老周在楼梯间方向,短剑刚从一只感染者的眼眶里拔出来,黑色的液体顺着剑槽往下淌。他往走廊方向退了两步,又有一只感染者从楼梯间的门缝里挤出来,他侧身避开它的扑击,短剑从下颌刺入颅顶,拔剑,感染者倒地。
沈寂在最后面。他的枪已经空了。最后两颗子弹打碎了楼梯间门把手上挂着的那只感染者的头,但门后面还有更多。他听到门板碎裂的声音,听到灰白色的手掌拍在铁皮门上的声音,听到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他把手枪插回腰间,从腰包里抽出那把手术刀。
药房护士胸口上插着的那把。刀柄上缠着的胶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握在手里是滑的,但刀片还锋利。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转了一下,把刀尖朝向自己——不是要自杀,是在调整握刀的姿势。特种兵的短刃持握法,刀尖朝下,刀刃向外,手腕放松。
第一只感染者从楼梯间冲出来的时候,沈寂没有躲。他迎上去,手术刀从感染者的下颌刺入,刀尖穿过软腭进入颅腔,然后横向一拉,感染者像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具一样软了下去。他拔出刀,感染者倒地,后面的感染者踩在它的身体上继续往前冲。
“太多了!”沈寂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林砚拖着夏晚往走廊深处跑。夏晚的步子已经乱了,不是体力的问题——她的精神力在透支。每次她试图感知感染者的位置和数量,鼻血就往外涌,视线就开始模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血,擦得满脸都是。林砚的手臂架在她腋下,半拖半拽。
方琳跑在最前面。她比所有人更熟悉这栋楼的走廊,知道哪里的地砖松动、哪里的天花板会掉灰、哪里的门能推开。她带着队伍绕过了一段被杂物堵死的走廊,从一个平时没人用的设备间穿过去,直接插到了二楼楼梯口。
老周在设备间的门口断后。短剑在他手里变成了缝衣针,每一刺都精准地扎进感染者的眼眶、耳孔、后颈的延髓。他的动作不大,幅度极小,但每一击都是致命的。三只感染者倒在他脚边,堆成一个小丘,后面的感染者踩着同伴的尸体过来,他退了一步,把设备间的门关上了。
门板上有裂纹,但没有碎。他听到门后面传来的撞击声,密集的,急切的,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他用短剑插进门把手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别住。
安全屋的门开了一条缝,方琳先进去了,苏泠紧接着,夏晚被林砚推进去,沈寂最后。林砚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安全指示灯的绿光还在,但光线下方的走廊地面上,已经铺满了灰白色的、快速移动的影子。他关上门,插上门闩,老周把办公桌拖过来顶在门板后面。
门被撞了一下。门板震动,插销在铁扣里咔哒作响,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洒了一桌。然后第二下,第三下。门没有开。
苏泠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镜歪了,没有扶正。头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她看着老周,老周摇了摇头。意思很清楚:门撑不了多久。
奇怪的是,撞门的声音开始变少了。不是慢慢减少的,是突然减少的。一只、两只、三只……脚步声从门口离开,往走廊深处去了,往楼梯间的方向去了。最后彻底安静了。
夏晚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架,手里攥着林砚给她的那块手帕。手帕上“溪”字已经被血和汗糊住了,看不清楚。她抬起头,鼻子下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脸色白得像纸。
“它们……往三楼去了。”她的声音很虚,像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全部往三楼去了。走廊里一个都没剩。”
苏泠把眼镜扶正,走到桌前,拿起老周的卡西欧电子表看了一眼。时间在走,数字在跳,但她看的不是时间,是日期的显示。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把它放回去。
“母体刚才在召唤。”苏泠说,“那些感染者——陈建国的记录里写过,感染者之间存在某种灵能共振。母体可以通过这种共振向所有感染者发送信号。刚才那个吼声,可能就是‘召集令’。”
方琳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帆布包。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出来的话是完整的:“以前也有过……陈建国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母体也是这样叫的。所有的感染者都往三楼挤,挤满了走廊,挤满了楼梯间。第二天,它就开始喂食了。”
“它在为明天的喂食做准备。”苏泠看了一眼小宋。小宋坐在另一张床上,左腿伸得笔直,右腿弯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件跟己无关的事,“重症监护室外会有大量感染者守卫。明天的突袭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困难。”
林砚站在窗边,看着木板缝隙外面的黑暗。走廊里的感染者撤了,但他能听到这栋楼在呼吸。墙壁在胀缩,地板在起伏,从一楼到三楼,从三楼到一楼,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把整栋楼变成一个器官。
安全屋的收音机响了。
不是杂音。不是电流的滋滋声,不是频率飘移时的那种忽大忽小的白噪音。是一个人的声音。女声,清晰,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的质感,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喂喂……有人能听到吗?我是……我是从监狱那边来的……这里有很多枪……还有……还有人活着……”
老周从门口冲到收音机前面。他蹲下来,拧动调频旋钮,指针在刻度盘上左右移动。信号时强时弱,女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一直在重复。
“监狱?这个城市有监狱?”老周转过头看方琳。方琳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收音机旁边,听了几秒。
“有……市看守所。在医院北边,大概两公里。我上班的时候每天路过。”
苏泠已经把收音机的频率记下来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画了一个圈。
“信号很稳定。说明对方有固定的发射设备,而且知道我们在接收。”她顿了一下,“或者她一直在广播,只是现在我们才听到。”
收音机里的女声又重复了一遍:“……有人能听到吗?这里是看守所……我们有武器和物资……还有孩子……重复,还有孩子……如果有人能收到,请回应。”
老周看了林砚一眼。林砚的手还按在窗台上,手指在木板缝隙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有人活着,还有武器。”林砚说,“我们必须去一趟。”
“两公里。”沈寂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术刀还没有收起来,刀尖上黑色的液体已经干了,凝成一层薄薄的硬壳,“来回至少一小时。还要算上找路、搬运物资、应对感染者的时间。”
“所以天一亮就走。”林砚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明天白天,我去监狱。老周跟我。沈寂你留下,守安全屋。苏泠,你规划路线。天亮之前,我们要把诱饵计划的所有细节定下来。”
苏泠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条从医院到看守所的路线。她的笔迹很细,很密,像电路板上的走线。
“北边。出医院后门,沿着围墙走,到公路,沿公路向北。两公里不算远,但路上可能有感染者的聚集区。”她用笔尖在地图标记了一个叉,“这个路口,四个方向都有建筑,容易埋伏。”
“那就绕路。”沈寂说。
苏泠摇了摇头。“绕路要多走一公里。得不偿失。”
林砚看了一眼夏晚。她已经好多了,鼻血止住了,脸色从纸白变成了蜡黄,但眼睛是亮的。
“明天你留在这里。”他对夏晚说。
夏晚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已经透支了,再去监狱只会拖累。
方琳从小宋床边站起来。她看了一眼窗外——木板缝隙里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混沌的、浓稠的黑暗。
“明天。”她低声说,“希望明天还能看到太阳。”
没有人回答。
收音机里的女声又重复了一遍广播,然后信号断了。不是杂音,是发射端主动关闭了。苏泠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最后的信号强度和时间。
小宋从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她的左腿在被子里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有意识的动,是神经在病毒感染下的不自主放电。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支注射器,针头朝上,用纱布垫着。她摸了摸针筒里的液体,温度比体温低,凉的。
她闭上眼睛。明天这个时候,这支液体会在她的血管里流淌。她会走进重症监护室,会站在母体面前,会让那根粗大的触手刺穿自己的身体。
她想起方琳说的火锅。下辈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