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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监狱之路

  面包车停在停车场最里面的角落,车身是白色的,但白漆已经被灰尘和污渍盖成了灰黄色。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雨刷下面的排水槽里长出了一蓬干枯的草。方琳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手伸到遮阳板后面摸了一下。

  钥匙在。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脆。方琳把钥匙拔出来,插进点火开关,拧了一下。仪表盘上的灯亮了一排,油表指针跳了一下,停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她拧了第二下,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抖了几下,然后轰的一声启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蓝色的烟,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老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沈寂坐到了后排。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海绵露出来了,被坐压成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方琳挂挡,松离合,面包车顿了一下,往前窜了一截,然后稳住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老周没有说话,他知道方琳不是因为紧张才这样握方向盘——她只是很久没有开过车了。

  面包车从医院后门驶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上了公路。

  这条公路老周在以前的副本里走过,但他记忆中的路面没有这么多裂缝,两边的建筑也没有这么破败。沿街的店铺橱窗玻璃碎了一大半,卷帘门被撬开了,露出黑洞洞的室内。有些店门开着,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上面的字褪色了,看不清原来卖的是什么。路边停着几辆废弃的轿车,车窗碎了,座椅上落满了灰。有一辆车的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有干涸的血迹,从座椅延伸到方向盘,再到车门内侧的门把手。

  方琳看了一眼前方空荡荡的公路,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医院轮廓。

  “封锁之后……外面的人也全都死了吗?”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老周摇了摇头。“不一定。副本只覆盖医院及周边区域,超出这个范围的世界可能是‘空白’的——没有建筑,没有人,什么都没有。空间没必要生成完整的城市,只需要把任务需要的场景做出来就行了。”

  方琳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医院的建筑已经在晨雾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色方块。

  “那这些人呢?”她用下巴指了指路边那辆带血的轿车,“也是‘生成’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公路两侧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建筑变少了,空地上长满了齐腰的野草。路牌上的字被风吹日晒磨没了,看不出前面是什么地方。又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围墙、铁丝网、瞭望塔。瞭望塔上的探照灯歪了,灯头朝下,像一个垂头丧气的人。

  市看守所。

  大门是铁栅栏的,半开着,门上的锁被什么东西砸开了,锁体扭曲变形,挂在门环上。门卫室的窗户碎了,玻璃碴散了一地,地上有几颗弹壳,铜色的,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

  老周下了车,短剑不在身上,他从座位下面摸出一根撬棍——面包车上自带的工具,铁质的,一头弯成钩状,分量不轻。沈寂跟在他后面,手术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方琳最后一个下车,她没有武器,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没有针头的注射器——不是武器,但如果在近距离扎进感染者的眼眶,也能杀人。

  老周走最前面,进了门卫室。很小的一间房,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台老旧的监控显示器,屏幕裂了,电源线被扯断了。地上散落着文件和一些个人物品——一个搪瓷杯、半个吃剩的馒头、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笑得露出牙齿。他的脸和门卫室墙上工作证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老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张勇,1998年春节”。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继续往前走。

  穿过门卫室就是看守所的前院。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裂缝里长出了草。院子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灰色的外墙,窗户上全部装了铁栏杆。大门是铁皮的,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老周用撬棍顶开铁门,侧身进去。

  走廊很暗。墙上的日光灯已经灭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没有人。地上有拖拽的血痕,从走廊深处延伸到门口,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条纹。

  走到大厅的时候,方琳停了一下。

  大厅很大,是看守所的一楼接待区。长椅、柜台、饮水机、墙上挂着的规章制度。长椅上坐了十几个人——不,不是人。他们都穿着橘黄色的囚服,低着头,姿势各异地坐着。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前倾,有的歪向一边,嘴角有黑色的液体干涸后的痕迹,手指的指甲脱落了好几根,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甲床。他们一动不动,像一群蜡像。

  方琳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几个“人”的头同时动了——不是抬头,是脖子往声音的方向歪了一下,像一群被同一个信号触发的机器。

  老周伸手拦住方琳,另一只手把撬棍举平。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到刚好让她听到:“别出声。它们在休眠。我们绕过去。”

  三个人贴着墙根,从大厅的边缘绕过去。经过最近的一个感染者身边时,老周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不是腐臭味,是一种更淡的、更干燥的气味,像旧衣服在柜子里放久了之后的那种味道。

  它们坐得很整齐。不是随便坐的,是有人在某个时间点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椅子上的。安排好的。像开会。

  沈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从感染者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在它们的姿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大厅就是A栋——牢房区。走廊更窄了,天花板更低,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尿液混合的气味。牢房的门都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上的被褥卷成一团,地上散落着个人物品。有几间牢房的墙上喷溅着血迹,血迹的位置很低,像是从地面往上喷的。

  楼梯在走廊的尽头。老周上了三楼,楼梯间的墙上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个弹孔,有些弹孔里嵌着弹头,铜色的,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沈寂看了一眼弹头的口径,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东侧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老周没有直接推门。他用撬棍的钩子勾住门把手,慢慢拉。门轴没有声音——不是没声音,是有人在门轴的缝隙里滴了油。新鲜的油,没有干,还能闻到机油的气味。

  门开了一条缝。老周从门缝里往里看。

  房间不大,是那种标准的看守所办公室。办公桌、文件柜、墙上贴着的值班表和通知。窗帘拉上了,窗帘布很薄,透进来的光把房间照成一种模糊的灰白色。办公桌下面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穿着警服。深蓝色的,肩章上的衔级标识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三级警司。短发,脸上有伤疤——旧的,不是新伤,已经长成了白色的细线。她蹲在桌子下面,一只手握着手枪,枪口指向门口。另一只手护着身后。

  她身后躲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女孩大约十二岁,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已经习惯了”的麻木。两个男孩小一些,一个大概十岁,一个七八岁,都缩在角落里,大的用身体挡着小的。

  老周推开了门。

  枪口立刻对准了他的额头。女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她在发抖,但枪握得很稳。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周把撬棍放在地上,双手举起来,掌心朝向她。

  “不是感染者。”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动物,“是人。”

  沈寂站在老周身后,没有举手,手术刀还握在手里,但刀尖朝向地面。方琳站在走廊里,没有进门,她不想再刺激那个女警。

  女人的目光在老周和沈寂之间来回转了几次。她看老周的手——没有指甲脱落,没有灰白色的皮肤。看老周的眼睛——瞳孔会收缩,会聚焦,会表达。她看了很久,久到手开始抖得握不住枪。

  枪口垂下去了。

  她把枪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哭了多久不知道,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肩膀在抖。

  “终于……终于有人来了……”她的声音从手掌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沈寂把手术刀插回腰包,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是空的。他把门关上了。

  女人从办公桌下面爬出来。她的腿在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站稳了。她把枪从地上捡起来,关上保险,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没有任何表情。

  “赵敏。”她说,“三级警司。封锁的时候我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外面的感染者把大门堵了三天,等它们散开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人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孩子。

  “小杰,豆豆,小雨。”她一个一个地指,“大的那个是小雨,十二岁。小杰十岁,豆豆八岁。都是犯人?不,不是犯人。小雨是被她妈带进来的——女犯可以带孩子服刑,等到孩子满十岁再送走。但封锁的时候她才六岁。”

  小雨从办公桌下面探出头来,看着老周。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金色的光。不是感染者的那种浑浊,是正常的、活人的眼睛。她看了老周几秒,又把头缩回去了。

  老周蹲下来,让自己和小雨平视。

  “我们是来帮你们的。外面有车,跟我们走。”他的声音很轻,和跟苏泠、林砚说话时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小雨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赵敏。赵敏点了点头。

  “有枪吗?”沈寂问。他已经走到办公桌旁边的铁皮柜前面,柜门开着,里面摆着几把手枪和几个弹匣。

  赵敏走过来,拉开柜门。“制式手枪,九毫米,十二把。霰弹枪两把,在另一个柜子里。子弹大概五百发左右。还有几个防暴盾和催泪瓦斯。”

  沈寂拿起一把手枪,快速拆开检查了一下枪机,又装回去。“能用。”他把枪放回柜子里,转过身看着老周,“这些武器够我们用一阵子。”

  方琳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进来。她看着那三个孩子,看着小雨从办公桌下面爬出来,拉着两个男孩的手,站到了赵敏身后。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老周站起来。“方医生,带他们下楼。沈寂,搬武器。我去发动车。”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敏一眼。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警服。左胸的位置有一个弹孔,边缘被火烧过,焦黑的。她的手按在那个弹孔上。

  “我是这里的狱警。封锁那天,我值班。犯人暴动的时候,我躲进了武器库,锁了门。三天后出来,外面已经没人了。只有那几个孩子,还关在自己的牢房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后来感染者进来了。我杀了几个,把尸体拖出去了。但越来越多,杀不完。我带着孩子们搬到了三楼,把楼梯间的门锁了。广播是前几天才开始发的——电池快没电了,不能一直开。”

  老周点头。

  “走吧。这里不安全。”

  赵敏弯腰抱起最小的那个男孩——豆豆,他还在睡,被抱起来的时候头靠在赵敏肩膀上,眼睛没有睁开。小雨牵着小杰的手,走在赵敏后面。

  沈寂把铁皮柜里的武器全部搬出来,装进方琳的帆布包里,又加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两个袋子都很沉,他一手一个,走在队伍最后面。

  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大厅,那十几个感染者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这次没有人发出声音。

  小雨经过它们身边的时候,看了最近的那个一眼。它的脸她认识——是以前关在B栋的一个犯人,犯的什么事不记得了,但她见过他。他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黑色的干涸液体,像一个漏水的水龙头。

  小雨移开了目光。

  面包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老周发动了车,暖气开到最大,后座上的孩子们缩在一起,裹着方琳从医院带来的毯子。赵敏坐在副驾驶,枪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离开过扳机护圈。

  沈寂把武器袋子扔进后备箱,关上门,坐到了后排孩子们旁边。小杰靠在他身上,他没有推开。

  方琳坐在沈寂旁边,看着车窗外正在后退的看守所大门。

  “老周。”她说。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宋的事,谢谢你愿意帮忙。”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回路面,踩下了油门。

  面包车驶上了回程的公路。远处,医院的建筑群在晨雾中像一块灰白色的墓碑,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那几个字还在,“人民医”,三个字一明一暗。

  小雨靠在方琳身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豆豆在她怀里,呼吸很轻,很均匀。

  方琳低下头,看着豆豆的脸。八岁的孩子,脸上还有婴儿肥,但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

  她伸手摸了摸豆豆的头发。

  豆豆动了一下,往她怀里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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