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修车费比我全剧组预算都贵
这是他在横店最后一条不走明面的路。
横店南巷七号后头的旧货街,空气里常年浮着一股废机油跟烂菜叶搅在一起的酸臭味。
三伏天的日头,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
一脚踩下去,鞋底就带起一层拉丝的黑胶,黏糊糊的,拽着脚脖子不放。
陆顾城带着沈知叙,顺着一条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窄巷往里钻。
两边全是堆成山的废旧轮胎,还有生锈的汽车保险杠。
苍蝇在烂泥坑上盘旋,嗡嗡的动静听得人脑仁疼。
沈知叙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那件酸臭的冲锋衣下摆蹭满了黑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草签协议。
“陆哥,这地方连个正经门牌号都没有。”沈知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四下打量,“你确定能搞到机器?”
陆顾城没回头,抬脚跨过一个流着黑水的水坑。
“正经地方的门槛,你现在跨得进去吗?”
拐过两个弯,视线一下子就开了。
一个用彩钢瓦搭起来的巨大废品回收站,直接撞进眼里。
院子里横七竖八停着几辆撞得面目全非的报废车,玻璃碎了一地,反着刺眼的白光。
一个光着膀子、满背油污的男人,正蹲在一辆破捷达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号十字扳手,死磕轮胎上锈死的螺丝。
左腿还不自然地往外撇着,是个瘸子。
“老马。”
陆顾城喊了一声。
男人手里的动作一停。
转过身来。
那张脸黑黢黢的,胡茬子乱飞。
看清来人后,他浑浊的眼球猛地撑大,手里的扳手差点滑脱。
“陆......陆哥?”
老马扔下扳手,在沾满机油的破毛巾上胡乱擦了两下手,瘸着腿往前迎了两步。
目光落在陆顾城额头的血痂,还有那件破烂的军绿色马甲上。
“你、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
陆顾城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包刚买的华子。
路上散给沈知叙去敲门用掉了一包,这会儿只剩下最后一包。
他拇指顶开封口,抽出一根递过去,剩下的连盒子一起,顺手又揣回自己兜里。
“遇到点麻烦。”陆顾城语气很平,“找你借两台机子。不用太好,能拍出画面就行。”
老马伸手接烟的动作,僵在半空。
沈知叙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旁边的铁皮棚子。
棚子里阴暗潮湿,最里头靠墙的位置,堆着几个沾满灰尘的航空箱。
他掀开一块破防水布,看到里面躺着的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
“索尼FS7?”沈知叙捧着机子,手都在抖,指腹摸过满是划痕的机壳,“这机身都裂了,镜头上全是划痕!还拿绝缘胶布缠着!这宽容度拍出来全是噪点!”
他转头瞪着外头。
“这种破烂玩意儿,连农村婚礼跟拍都不如!这怎么上院线,怎么参展!”
陆顾城靠在废弃的引擎盖上,掀了一下眼皮。
“你现在连请人拍遗照的钱都没有,挑什么。”
沈知叙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只能心疼地摸着那台缠满胶布的机器,拿衣角去擦镜头上的灰。
老马看着陆顾城,手里那根华子慢慢又推了回去。
“陆......陆哥。”老马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三年前,我被那个野鸡剧组拉去搞爆破,差点炸死在土坑里。是你徒手把我刨出来的。”
他指了指自己那条撇在旁边的瘸腿。
“我老马欠你一条命。按理说,别说借两台破机子,你要我的命,我也得给。”
老马低下头,看着脚面上的油污。
“但、但这回不行。”
陆顾城没接那根烟,只是看着他。
“上面放话了?”
“放了。”老马声音压得很低,左右看了一眼,“萧总的秘书,一个小时前给旧货街这几条线上的中间人全放了风。谁敢给你陆顾城提供一根针的资源,明天就在横店除名。陆哥,那是萧若媚啊。她动动手指头,我这破摊子就得被碾成灰。”
老马往后退了半步。
“我上有老、老下有小。我真不敢。”
沈知叙从铁皮棚子里走出来,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
他腿一软,直接坐在那个流着黑水的水坑边上。
“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弄死我们......一条活路都不给......”
沈知叙双手插进打结的头发里,嗓子里挤出绝望的喘息。
陆顾城站直身子,把那根没送出去的华子咬在嘴里,没点火。
他伸手探进军绿色马甲的内兜,掏出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黑色的,四个角都起了皮。
这本子,跟着他在横店跑了三年龙套。
老马看着那个本子,不明白陆顾城要干什么。
陆顾城翻开封面,纸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横店这个地方,什么牛鬼蛇神都有。”陆顾城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观察。老师教过,真听,真看,真感受。为了揣摩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色,我把横店地下这套生态摸了个透。”
他停在中间某一页。
抬起头,视线越过笔记本边缘,落在老马那张黑黢黢的脸上。
“2017年11月4日凌晨两点半。”
陆顾城照着本子上的字,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念出声。
“一辆套牌的五菱宏光,停在南巷后街的垃圾站。副驾驶下来个瘸子,把两个黑色航空箱搬进了一家报废汽车回收站的地下室。”
老马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脸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砸。
陆顾城翻过一页,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干洗店小票,两指夹着晃了晃。
“三天后,这批货通过海城东区长平路十四号的一家干洗店,转手进了一位私人买家手里。卖了个大价钱。”
当啷。
老马脚边那根铁扳手,被他不小心踢到,砸在一块废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汗水顺着他额头上的油污往下淌,直接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通红。
他连擦都不敢擦。
只死死盯着陆顾城手里的那个破本子,还有那张小票。
呼吸变得很粗,像个破风箱在拉扯。
“陆......陆哥......你......”老马牙齿直打颤,连结巴都顾不上了。
那批货的来头太大了。
那是江知珩当年亲自盯盘的S+级大项目《长夜风云》。
机器被偷,剧组停摆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烧进去的钱都是天文数字。
江知珩报了警,查了半年都没查出来。
要是让那位资本圈的活阎王知道,当年偷她阿莱摄影机的人,现在就在横店摆摊——老马全家连骨灰都剩不下。
“我记这些,本来是为了揣摩犯罪分子的心理活动,当人物小传写的。”陆顾城合上笔记本,“这票据,也是顺手留的底。”
他把笔记本重新揣回怀里。
“你怕萧若媚碾死你,就不怕江知珩把你填进东海的水泥桩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远处几只野狗抢食发出的呜咽声。
老马那条瘸腿抖得根本站不住,一把扶住旁边的废车门。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眼前这个穿着破马甲、满脸血痂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丧家犬。
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疯子。
“陆哥。”老马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嗓子全哑了,“机子你拉走。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冲进铁皮棚子。
把那两台盖着防水布的索尼FS7连同航空箱一起拖了出来。
又翻出几盒没开封的电池,还有廉价的LED补光灯。
“光有机子不够。”陆顾城上前一步,“我们要开机,没有场务,没有收音,没有群演。工会的人,我们用不了。”
老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咬着牙掏出个屏幕碎裂的二手安卓机。
“我打电话。横店外头那些不挂靠工会的盲流子,只要管饭,五十块钱一天,他们能把命卖给你。半小时内,我给你凑齐二十个人。电线我从报废车上拆电瓶给你改个逆变器,先凑合。收音......有个坏了一边的破枪麦,你拿去对付。”
“好。”陆顾城点点头,“场地在铁皮厂房后墙连着的那个防空洞。把人带过去。”
沈知叙还坐在泥坑边上,看着眼前这魔幻的翻盘,脑子半天转不过来。
他以为陆顾城就是个只会演戏的明星。
现在他才发现,这人只要捏住一点把柄,就能撬动一条死线。
......
下午三点。
铁皮厂房后墙。
废弃防空洞的入口被一堆发霉的纸箱子挡着。
扒开纸箱,一股浓烈的霉味跟潮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个三十多平米的水泥空间。
墙壁上挂满了墨绿色青苔,水珠顺着裂缝一点点往下渗。
滴答。
滴答。
砸在地上发黑的积水里。
老马带来的二十个野路子群演已经就位。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的破衣服,有的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包子,有的蹲在墙角抠脚。
没人问这部戏叫什么,也没人问导演是谁。
他们只关心收工后那五十块钱现金。
沈知叙的导演魂,终于又活了过来。
他指挥着几个大汉,把防空洞角落里的废弃铁架子拼成一个简易案板。
老马接好的电瓶逆变器,连着两盏廉价的LED补光灯,架在两侧。
灯光一打。
防空洞里那种阴冷、压抑的凶案现场氛围,直接拉满。
这比他用石膏跟乳胶漆做出来的假景,真实一万倍。
“陆哥。”沈知叙搓着手,站在那台屏幕上还有裂纹的监视器后头,调试着焦段,“第一场戏,连环杀手分尸。没有台词,只有动作。机位我卡死了,你动作幅度别太大,出画了这破机器追不上。”
陆顾城站在光圈边缘。
他脱掉了那件用来伪装的军绿色马甲,扔在一旁的纸箱上。
身上只剩那件沾着暗红血迹的起球灰卫衣。
额头上的青紫淤血,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走到铁架子前。
老马从旁边菜市场捡来的烂猪肉下脚料,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他拿起一把生锈的剔骨刀,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开始吧。”陆顾城声音很轻。
沈知叙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各部门准备!三,二,一,开机!!”
防空洞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滴砸在积水里的声音。
陆顾城的背脊微微弯下去,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
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秒钟内翻了个个儿。
不再是那个在黑市里跟人算计筹码的陆顾城。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铁架子上那块充当道具的烂猪肉。
剔骨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没有多余动作,手腕猛地一压。
刺啦。
刀刃切开肉皮,刮过骨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块肉,直直盯向镜头。
眼皮耷拉着,没什么表情。
可那目光顺着监视器的屏幕,直接扎进了沈知叙的喉管里。
沈知叙坐在破塑料凳子上,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后背汗毛全立起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旁边几个本来还在打哈欠啃包子的群演,被这眼神一扫,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
全都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真了。
“好......卡!”
沈知叙声音都发劈了,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盯着监视器里那张满是噪点的脸。
“这遍能用。机位别动,保持这个状态,马上补近景。”沈知叙咽了口唾沫,“陆哥,这戏魂立住了。”
陆顾城放下剔骨刀。
身上那种压迫感,瞬间抽离。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胃里又开始抗议。
“先别急着高兴。”陆顾城走回纸箱边,拿起马甲,“萧若媚的人没那么蠢。明面封死了,她肯定会盯紧底层。旧货街这半天突然多了二十份盒饭,还有设备往防空洞搬的动静,瞒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
防空洞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的声浪。
嗡——轰!
那是顶级跑车引擎在低转速下发出的咆哮。
轮胎碾过旧货街外头的碎石子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防空洞里的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
全都转头,看向被纸箱遮挡的出口。
外头的野狗,突然不叫了。
引擎声越来越近。
最后直接停在防空洞入口那条泥泞不堪的窄巷里。
底盘托底蹭在碎砖头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陆顾城眼皮一跳。
透过纸箱的缝隙,一辆扎眼到极致的粉色法拉利,底盘几乎贴着烂泥,硬生生挤进了这片连三轮车都嫌脏的贫民窟。
车灯大亮。
直直打在防空洞入口的纸箱上。
把那些发霉的纸板照得雪白。
群演们本能地往两边暗处缩。
“操......”沈知叙盯着那车头,眼角直抽,“这底盘蹭一下,修车费比我全剧组预算都贵。”
车门向上弹开。
一只踩着银色细高跟的脚,精准避开一滩黑水,踩在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碎砖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