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党诸人
东府王安石办公处。
这里是中书门下处理公事的中枢,所有法令的起草、审核、推行皆依赖东府官员的高效运转。
平日里王安石不在这里办公,而是在文德殿左边的都堂,随时等候天子的召见。
但现在,天子已经有很长时间未召见他私下对奏,王安石遂回了东府办公。
此时他的独室已经挤满了人,皆是新法推行的得力干将。
中书门下核心官员曾布、吕嘉问、沈括、王子韶、张鄂,谏院的邓绾、舒亶,三司的薛向皆在。
除了丁忧未起复的吕惠卿,以及出使邠州的章惇,这个屋子里基本是新党的老底。
身为三司计相的薛向,乃是王安石在财政上的得力助手,又比王安石岁数年长几岁,老成持重,颇得王安石信任。
众人都等着他先开口。
薛向轻咳一声,目光扫视众人,微微点头,对王安石道:“相公,年轻小辈子们觉得资历浅,不敢直言相问,今日老夫倚老卖老,有些话想请教相公。”
王安石连忙道:“薛公,此言折煞我了,我与诸君同心戮力共推新法,无一事不可说,何来请教?薛公请言。”
薛向于是叹道:“自新法推行以来,青苗法、农田水利法皆取得了重大的成果,去岁,再增免役法、均输法。”
“年前,我们整理出了保马、保甲、科举、太学等诸多条例,但官家似乎全部按下不理,老夫与堂下的小辈们都生了疑惑,相公可知官家的心思?”
“且相公与官家早前奏对频繁,但是从半月前开始,官家似乎与王相公生了嫌隙?所谓将相和乃朝事兴,君臣和而天下兴,相公当知此理。”
王安石见曾布等人皆不约而同地点头,想必早就达成了一致,只是让薛向来开这个口。
“看来大家皆有这个疑问?”王安石铁塔般的身躯站了起来。
接着缓缓走下堂,然后捋了捋胡须道:“薛公啊,老夫可问你,你觉得最近官家的表现是好是坏?”
见薛向沉思,邓绾发言道:“相公,官家的表现下官看不懂,却能感受到最近对我们失了兴致,如今诸法并举,若与官家君臣离心,下官恐重蹈庆历新政覆辙。”
薛向摇了摇头,道:“邓知谏此话不对,官家若心思摇动,岂可让我们继续推行新法,若倒向司马光等人,又岂会连续让旧党碰壁。”
其实众人主要的疑问,是王安石和赵顼之间的关系。
是不是君臣产生了龃龉?
又或者赵顼对新法变心了?
王安石也不让众人多猜,点头道:“薛公说的不错,我先与诸君表明,我与官家君臣之义,师生之情未变。”
“可为何……”
王安石笑道:“好教诸位知道,官家长大了啊。”
“哦?”
“诸君细想近日来官家的一举一动,你们觉得很奇怪是吧?起初老夫也颇为不适,也觉得官家是不是心思摇动,可我越琢磨越觉得官家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了。”
“官家不愿意与辽人妥协,亦不惧怕旧党人的掣肘,同时也在反思我们推行新政的得失,他正以成熟天子的视角逐步考量全局。”
“今日我想问诸君,害怕这样的天子吗?帝王心术,君心难测。”王安石负手而立,神情有些骄傲。
赵顼,那是我王安石学生啊。
学生逐渐不需要老师的庇佑,他又如何不开心呢。
薛向哈哈一笑,摇头道:“介甫,你这得意的表情,哪像是当朝的宰辅。”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王安石故意表现如此,薛向也识趣,立马化身捧哏。
他这一插科打诨,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曾布叹道:“相公真知灼见,我们哪想得到这么多,您这样一说,结合着官家近日来的行事,还真有点味道。”
吕嘉问是王安石女婿,王雱的妹夫,接话呵呵笑道:“别说,真别说,官家几次出手,味儿一次比一次对。”
“第一次,官家在朝堂上表明不受辽人挟制,说实话,有些生硬,差点让咱们下不来台,好在王雱及时解围。第二次,让王雱做了迎辽使,旧党攻讦,转头就把差事丢给了司马光,直接把旧党套住了。这一次,又是把交流会改成了文化边界会,这下好了,我们和旧党全被一锅端了。”
曾布道:“这倒是,官家和王雱一唱一和,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吕嘉问继续道:“诸位,王雱是谁的人呀?”
众人闻言,皆被逗笑。
王雱是王安石之子,官家即便有了帝王心术,可任用王雱,却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诸位,不要关心则乱,官家心虽在新政,但毕竟贵为天子,依我看呀,好好做事便可。”
“至于官家心思,还是让王相公操心吧。”
吕嘉问的话立马有了效果,众人皆呼出一口气,脸上有了笑意。
众人渐渐私语了起来。
“存中兄,待会儿找个地方喝一杯啊。”
“也好,依了圣美兄,最近官家说的‘复盘’、‘数据展示’算是把我累趴了,光一个青苗法的数据,感觉已经快算不过来了。”
说话的是王子韶和沈括。
沈括是个全能,通晓天文地理,尤其在物理科学技术上颇有研究。
因为在农田水利法上改进了很多农作工具,王安石颇为赏识。
王安石笑意昂扬,目光落到沈括身上,笑道:“存中今晚怕是去不了,老夫有意将你补充至使团,留下来整理与辽人辩论的资料吧。”
沈括顿时苦着脸,众人失笑,纷纷起身。
王安石道:“诸君,大步向前便是,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吾之共勉。”
“相公,共勉!”众人齐声应诺。
待众人散去,薛向独留,笑声道:“介甫这女婿可厉害啊。”
王安石摇头道:“望之虽聪明,也是得薛公提点,刚才多谢薛公了。”
薛向摆手,叹道:“如今官家有了君临天下的想法,老夫虽欣喜,但是你家王雱那小子恐怕才是出谋划策之人吧?”
“介甫你得好好保护他啊。”
“小心洛阳和司马光那群人,当时他患了背疽,老夫便有了怀疑……”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司马光的声音。
“大老远的就听见有人说老夫坏话,王介甫,果然是面谀背毁之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