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怕被我这个群演抢了焦点
南巷的柏油路晒得冒烟。
陆顾城绕开防空洞正门,从侧门推进去,里头的气味比外头还要浑浊。
老马用报废车电瓶改的逆变器在墙角突突作响,跟拖拉机一个腔调。
防空洞中央,铁架子还摆在原位,破塑料凳还是那几张。
只是多了一把纯白的户外折叠躺椅,旁边还撑着一顶带流苏的遮阳伞。
四个挂着工牌的助理围在躺椅边上——举小风扇的,端冰美式的,拿仪器在空气里乱晃的,还有一个正拿粉扑往躺椅上那个女人的鼻尖上按。
陆顾城看了一眼,心想这哪是空降女二,分明是把商务舱搬进了防空洞。
沈知叙蹲在监视器旁边,双手插在打结的油发里,冲锋衣后背全湿透了。
陆顾城走过去,把那部碎了屏的安卓机扔在监视器上。
屏幕亮着,停在群聊界面。
“群里发通知,李维替我??”
他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沈知叙抬起头,眼眶通红,指甲缝里的黑泥都抠进手心里了。
“陆哥,我顶不住,群公告是被逼发的,李维那边只是口头答应,还没进组,戏我还没交出去。”
他压低声音,手指着躺椅那边。
“今天早上,工会驻这边的执行负责人打来的电话。说这戏如果不让苏曼演女二,不让李维演男三,咱们这摊子连个打板的场务都雇不到。工会那边全卡死了,连老马找来的那些人,也收到了警告。”
陆顾城没点火,视线越过监视器,落在那个叫苏曼的女人身上。
杨清凝的手段,永远这么体面。
不用封杀,也不用黑料。
直接借工会的牌压人,名正言顺往他身边安插眼线,顺便把他的角色扒掉,换成自己人。
苏曼摘下墨镜,随手递给旁边的助理。
真丝连衣裙,细高跟,踩在防空洞的烂泥地上,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你就是那个死扒着男三号不放的群演??”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走到陆顾城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件起球的灰卫衣。
“清凝姐说你有点天赋,让我进组时顺便带带你。”她顿了一下,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我看你连最基本的审时度势都不懂。这圈子不是光靠会演戏就能混的,不懂分寸的人,运气再好也是白搭。”
她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通告单,拍在沈知叙的机器上。
“李维下午就到。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收拾东西离开,别耽误我们剧组进度。”
陆顾城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伸手拿起那份通告单,当着苏曼的面从中间撕开。
刺啦。
防空洞里格外清晰。
苏曼脸色沉了下去。
“你干什么!!”
陆顾城把撕碎的纸团扔进旁边的脏水坑里,伸手探进马甲内兜,掏出那张按着血手印的草签协议,展开,铺在监视器上。
“协议里写的是我出演男三,这是绑定条款。想换人,先把违约金带来。”
他抬起眼皮,看着苏曼那张涂满昂贵化妆品的脸。
“你演你的女二,我不拦。但想绕过合同动我的角色,你没这个资格。”
苏曼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来之前,杨清凝只交代让她盯紧陆顾城,顺便把剧组控制权拿过来。
她压根不知道这群演手里还捏着分账合同。
“行。”
她咬着牙,冷笑出声。
“你想演是吧。我倒要看看,一个跑了三年龙套的人,能接住我几场戏。沈导,开机,拍第三十一场。”
她转身走回躺椅,让助理补妆。
沈知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招呼各部门就位……
......
第三十一场。
地下室审问。
屠夫在案板前剔骨,女受害者被绑在椅子上醒来。
老马改的LED补光灯打在铁架子上,烂猪肉的腥臭味在高温下发酵。
苏曼被两个场务用粗麻绳绑在木椅子上,嫌弃地扭动着身体,尽量不让麻绳蹭到真丝裙子。
“各部门准备,三、二、一,开机!!”
打板声落下。
苏曼的眼睛一下睁大,标准的圆形惊恐眼,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教科书级别的“被堵住嘴的惊恐反应”,频率、弧度,全卡在主镜头里。
陆顾城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手里拎着那把缺了口的剔骨刀。
剧本上写着,男三号这时候应该站在原地,冷笑着念出一长串台词,给女二号留出充足的面部特写时间。
陆顾城没说话,直接迈开腿往苏曼那边走。
刀尖垂在地上,划过防空洞粗糙的水泥地。
刺啦。
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苏曼的眼睛立刻往左边瞥了一下——在找地上的走位胶带。
陆顾城走得太快,完全破坏了她预设的安全距离。
等走到她面前时,距离已经不到半米,烂猪肉的腥臭味混着防空洞的霉气,直接扑在苏曼脸上。
他弯下腰,刀刃贴着苏曼的脖子滑过去,冰凉的废铁碰上她白皙的皮肤。
苏曼脑子嗡的一下,准备好的台词,那句“你到底是谁”,全卡在嗓子眼里。
沈知叙盯着监视器,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苏曼是真的慌了,而陆顾城像一团慢慢压下来的阴影。
那一秒不靠台词,画面已经立住了。
陆顾城手腕一翻,刀刃挑断绑在她肩膀上的麻绳,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苏曼本能地往后缩,椅子腿摩擦地面,扑通一声,连人带椅子直接翻倒在地,旁边的打光板也被带倒,砸进水坑里,溅起一片黑泥。
“卡!!”
沈知叙赶紧喊停。
苏曼从地上爬起来,真丝裙子上全是泥水,手肘也蹭破了一块皮。
四个助理冲上去,拿纸巾的拿纸巾,递水的递水,她一把推开,指着陆顾城。
“你有病吧!!”
“剧本上写了你站在原地说话,你突然靠过来干什么?走位全乱了,我的光全让你挡了!连给对手反应时间都不懂,你这种人活该当一辈子群演!”
陆顾城把剔骨刀扔回铁架子上,哐当一声,防空洞里安静了一秒。
他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苏曼。
“你刚才左眼往上飘了两次,那是在找一号机位的红灯。”
苏曼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喘气的时候肩膀只动了三分之一,怕腋下的线崩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下巴往下收,是为了保证下颌线在镜头里清楚。”
苏曼的脸慢慢涨红,周围的群演和沈知叙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见过敢在片场这么拆解当红演员的。
“我在乱走位,你怕什么?”
陆顾城盯着她的眼睛。
“你怕的不是一个拿着刀要分尸你的变态。你怕的是在这个破防空洞里拍出来的画面不够美,怕被我这个群演抢了焦点。”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四个瑟瑟发抖的助理。
“你连对手的呼吸节奏都没听,就忙着抛词,面部肌肉调动全是程序化的。惊讶就瞪眼,害怕就张嘴,这是科班大一新生的及格线。”
“你不叫演戏,你叫在镜头前朗诵,还配着广播体操。”
苏曼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想反驳,可陆顾城说的每一条,她都知道是真的。
那层用高傲和学院派包起来的东西,被这几句话撕开了口子,眼泪一下冲破了防水眼线,在脸上糊出两道黑印子。
她死死咬着嘴唇,推开挡路的助理,跌跌撞撞跑出防空洞。
外头传来保姆车车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
陆顾城走到监视器前,拿起那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
沈知叙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圈……
“陆哥,她要是给杨清凝告状......咱们这戏......”
“就是要她告状。”
陆顾城翻开本子。
杨清凝想借这招把手伸进他的底盘,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泥人,这一巴掌抽在苏曼脸上,就是打给燕京看的——别把手伸进他的片场,他不是资本案板上的肉,也不是谁都能拿来练手的陪练。
防空洞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砸在泥坑里的声音。
陆顾城合上笔记本,刚准备让沈知叙去旧货街再找个临时女演员顶上。
外头突然炸开一阵地动山摇的重金属音乐,鼓点密得吓人,震得防空洞棚顶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一辆黑色的重型越野车直接撞开了旧货街外头那排生锈的铁栅栏路障,轮胎碾过碎石和烂泥,直直停在防空洞入口处,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瞬间灌进了逼仄的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