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横店无业游民聚众斗殴
越野车后备箱猛地弹开。
四个穿黑色多口袋马甲的壮汉跳下车,没人吭声。
两人直接朝旧货街外头那个废弃配电箱走去,手腕粗的黑色线缆被拽出来,绝缘皮一剥,里头的铜芯露了出来,硬生生怼进生锈的接口里。
刺啦一声。
一团蓝绿色的电火花在阴暗的街角炸开。
另外两人绕到车尾,四台一米多高的演出级阵列音箱被粗暴拖下来,底下的万向轮碾过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面,压出一串沉闷的嘎吱声。
四台黑色巨物一字排开,正对着防空洞那道用发霉纸箱挡着的入口。
带头的胖子戴着黑色鸭舌帽,嘴里嚼着槟榔,脸颊两侧的横肉随着咀嚼一鼓一鼓。
他靠在越野车引擎盖上,从马甲兜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粗短的手指在屏幕上随便划了两下。
轰。
一段没有半点旋律、只有密集底鼓和极度失真贝斯的重金属音乐,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防空洞那个漏风的入口,转眼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扩音腔。
实质化的声浪顺着狭窄的水泥通道往里灌,撞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再生硬弹回来。
整个三十平米的地下空间都跟着剧烈震动,墙皮上那些摇摇欲坠的白灰像下雪似的簌簌往下掉,地面积着的黑色污水坑里,水面也泛起一层层细碎密集的波纹......
“卧槽!!”
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收音师发出一声惨叫,一把扯下头上的监听耳机,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直接缩进旁边的烂泥坑里。
那副二手耳机里刚才传出的尖锐爆鸣,差点把他的耳膜直接穿透。
耳机线缠在脚踝上,半个耳罩浸在脏水里,还在往外喷吐着刺耳的杂音......
沈知叙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塑料外壳摔裂,两节干电池滚进泥水里。
他张大嘴,冲着收音师喊了句什么,声音却全被外头那股重金属巨浪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喉音。
陆顾城站在生锈的铁架子旁,手里的剔骨刀还在往下滴着烂猪肉的血水。
一滴,两滴,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防空洞顶棚震落的一大块白灰,正好砸在他肩膀上,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上晕开一片浑浊的白印子。
雷达在脑子里发出一阵极轻的蜂鸣。
【目标:周序打手】
【情绪:看戏、轻蔑】【极度的上位者碾压快感】
陆顾城没动,只抬起手,用沾着干涸猪血的手背蹭了一下右边耳朵。
那种高频失真的吉他扫弦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刮得他胃里一阵阵泛酸。
沈知叙那张本就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这会儿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像几条扭曲的蚯蚓盘在皮肉下。
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挡路的废纸箱,踩着泥水冲了出去。
外头阳光刺眼。
那个嚼着槟榔的胖子正靠在引擎盖上,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关了!把这破玩意儿关了!!”
沈知叙冲到胖子面前,嗓子已经彻底喊破了音,带着嘶哑的血腥味。
“我们里头在录同期声!你们这么搞,我们怎么拍!!”
胖子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知叙那件散发着酸臭味的冲锋衣,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防空洞里探头探脑的几个野路子群演。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红褐色的槟榔水,黏稠的液体正好溅在沈知叙那双开胶的运动鞋鞋尖上。
“吼什么。”
胖子伸出小拇指,抠了抠耳朵。
“这块地皮,我们《长恨歌》剧组包了。外头那条主街下午要拍马戏,马容易受惊,我们放点音乐给马做做脱敏训练。怎么,碍着你们了?”
沈知叙气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放屁!《长恨歌》的剧组在影视城东区,离这儿隔着三条街!!你们跑这儿来给马脱敏?你们就是来砸场子的!”
胖子笑了,伸出胖乎乎的手,拍了拍旁边那台一米多高的阵列音箱。
黑色金属网罩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哟,还挺懂行。知道我们是S级大组啊。”
他夹着烟的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防空洞入口。
“既然懂行,就该知道规矩。你们这破防空洞,在横店演员工会报备了吗?有消防许可吗?有拍摄批文吗?一群盲流子凑在一起搞草台班子,我一个电话打到城管大队,你们连这堆破铜烂铁都保不住。”
沈知叙咬着后槽牙,眼眶红得快滴出火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地下剧组最怕见光,只要有人查,别说拍戏,他们连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所有设备都会被贴上封条......
“到底是谁让你们来的。”
沈知叙死死盯着胖子的眼睛。
“苏曼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拿音箱堵门。杨清凝的吃相没这么难看。”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杨老师那种级别,哪有空搭理你们这帮下水道里的老鼠。”
胖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脚尖狠狠碾灭。
他凑近了一点,满嘴的槟榔味喷在沈知叙脸上。
“要怪,就怪你们里头那个穿灰卫衣的群演。命太好,傍上了不该傍的人。我们老板说了,给马脱敏得放点带劲的。你们要是嫌吵,自己去找个清净地方拍去。或者,找个有本事的人来清场啊。”
沈知叙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几天他顶着江知珩和萧若媚的封杀压力,好不容易弄来报废机器开机;
刚才又硬刚了杨清凝安插进来的苏曼,这根弦早就绷到了极限,眼看就要断掉。
“我去你妈的!!”
沈知叙彻底崩了,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其中一条连接音箱的粗电缆,拼命往外扯。
“撒手!”
胖子脸色一沉,旁边一个穿黑马甲的壮汉直接走上来,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结结实实推在沈知叙胸口上。
砰。
沈知叙本来就营养不良,又连熬了几个通宵,被这一推,双脚离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砸进一个满是废机油的泥坑里。
黑色臭水溅了他一脸,冲锋衣后背也被黏稠的烂泥糊得严严实实。
他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沈导!”
防空洞里,老马瘸着腿冲了出来,后头还跟着那二十个为了五十块钱盒饭来干活的野路子群演。
这些人在横店最底层混,平时吃干抹净,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剧组狗。
“干什么!!欺负人是不是!!”
一个光头群演顺手从废车堆里抽出一根生锈的钢管,一端指着胖子的鼻子。
“把音箱关了!!不然老子今天把你们这破车砸了!!”
二十多号人瞬间呼啦一下涌上来,把越野车围死。
手里拿扳手的,拿砖头的,捡起半截啤酒瓶的,一个个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常年吃不饱饭的凶光。
胖子不但没怕,脸上的肉反倒笑得挤在了一起。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打开录像功能,高高举起。
“来,砸。照着这儿砸。”
胖子用空着的手指了指越野车前挡风玻璃。
“这车落地两百八十万。这四台音箱,德国原装进口,加起来一百二十万。你们今天只要敢动一下手,我保证你们这辈子都在局子里踩缝纫机。连你们老家村口那条狗,都得被法院拿去拍卖。”
他举着手机,镜头极其嚣张地扫过老马和那群群演的脸。
“打啊!怎么不动手了?一群穷逼,装什么古惑仔。”
光头群演气得浑身发抖,举着钢管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大吼一声,双手握紧钢管,作势就要往那台阵列音箱的金属网罩上砸。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干涸发黑的猪血。
力道大得像铁钳一样,直接卡在脉门上。
光头愣了一下,钢管停在半空,转头看过去。
陆顾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防空洞。
他身上那件灰卫衣更脏了,额头上的血痂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别动。”
陆顾城声音不大,却刚好穿透重金属音乐的鼓点间隙,砸进光头耳朵里。
“陆哥!这帮孙子太欺负人了!”老马瘸着腿凑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大号十字扳手。
“打赢了进局子,打输了进医院。”
陆顾城松开光头的手腕,目光越过人群,淡淡扫过那几个黑马甲。
“他们头上没挂工牌,车牌也用黑布遮了。真动起手来,报警之后,背后的主子有一万种方法把这事撇得干干净净。最后上社会新闻的,就是『横店无业游民聚众斗殴,打砸过路车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举着手机的胖子。
“这块地皮的主街下午根本没有马戏。这四台音箱对着洞口,也不是为了脱敏。”
陆顾城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胖子面前。
“夏星瑶前几天在这条街上蹲了三天,上了六个热搜,把《长恨歌》开机的流量全吸干了。周序气不过,又不敢明面上搞夏星瑶,所以派你们拿几台破音箱堵在门口。”
陆顾城的目光落在胖子夹着烟的手指上。
“周序想逼我受不了噪音,给夏星瑶打电话求救。只要电话一打,夏星瑶卷进来,他就能拿录音做文章,踩着夏星瑶的脸洗地。”
胖子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脸颊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靠脸傍上顶流的小白脸,脑子转得这么快,一字一句,把老板的底牌掀得干干净净。
“算你有点脑子。”
胖子冷笑一声,放下手机。
“那就憋着。我们这脱敏训练,得做一整天。你们要拍,就在里头接着拍。我看你们能拍出个什么花来。”
陆顾城没理他,转过身走到泥坑边,伸出手,把坐在脏水里的沈知叙一把拉了起来。
沈知叙浑身都在滴着黑水,眼泪混着泥沙,在蜡黄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陆哥......拍不了了......”
沈知叙死死抓着陆顾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破灰卫衣的布料,抠进肉里。
“同期声全废了。这种工业噪音,后期就算用最顶级的降噪软件也抽不干净,台词根本听不见......我们没钱去录音棚配音了......这戏,死了......”
陆顾城看着沈知叙那张绝望到底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四台还在疯狂喷吐重金属声浪的黑色音箱。
震耳欲聋的鼓点像一把把重锤,砸在旧货街的每一寸土地上。
所有人都在等他崩溃,等他低头,等他变成一个可以被随意估价的筹码。
陆顾城一点点掰开沈知叙的手指。
“带人进去。”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泥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个漏风的防空洞。
沈知叙愣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可看着陆顾城那个没有半点波澜的背影,他还是咬着牙,招呼老马和那群群演退回了阴暗的通道里。
......
防空洞里,重金属音乐的回音比外面还要刺耳十倍。
那种毫无规律的低频震动,在封闭的水泥空间里来回激荡,能直接把人的心脏带得失去原本的节奏,引发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
几个群演受不了这种折磨,捂着耳朵蹲在墙角,表情痛苦得扭曲。
陆顾城走到防空洞中央,那盏廉价的LED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圈打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走到那把刚才绑过苏曼的木椅子前,拉开,坐了下来,背脊微微弯着,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他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足以把正常人逼疯的重金属噪音。
鼻子里,是案板上那块烂猪肉发酵了两天的腥臭味。
皮肤上,是防空洞常年渗水积攒下来的阴冷潮气。
真听,真看,真感受。
那本边缘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就揣在马甲内兜里,贴着他的胸口。
他在横店当了三年龙套,演过一千多个没有台词的死尸、路人、家丁、小兵,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
导演让他躺在泥里,他就不能喘气;
导演让他往左跑,他就绝对不能往右看。
现在,外头那个高高在上的顶流,也不让他发出声音。
陆顾城搭在膝盖上的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跟外头那狂暴的重金属鼓点完全错开。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变态杀手”的人物小传撕得粉碎,又重新拼装。
一个常年生活在地下室屠宰场的杀手,如果每天都被这种工业噪音折磨,他会是什么状态?
他不会愤怒。
他会习惯。
他会在这种足以毁灭理智的噪音里,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病态的安宁。
陆顾城睁开眼。
原本漆黑的瞳孔里,那种属于正常人的焦灼、无奈、愤怒,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洞,像一口干涸了百年、深不见底的老井。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铁架子前,重新拿起那把缺了口的剔骨刀,大拇指的指腹在生锈的刀刃上慢慢搓了两下。
铁锈混着黏稠的猪血,黏在皮肤上。
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补光灯光圈外发愣的沈知叙。
“开机。”
陆顾城的声音极轻,完全被外头的重金属音乐盖了过去。
但他看懂了沈知叙的口型。
沈知叙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跌跌撞撞跑到监视器后头,一把按下录制键。
“陆哥,听不见台词啊!!”
沈知叙扯着嘶哑的嗓子吼。
陆顾城没有回答。
他拎着刀走到补光灯的正下方,下巴微微抬起,脖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向左歪了一下。
咔。
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监视器后头,沈知叙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满是噪点的画面,呼吸突然停了。
他忘了外头震耳欲聋的噪音,忘了剧组破产的绝境,只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男人。
陆顾城没有说半句台词,甚至没看一眼镜头。
他只是站在那块血迹斑斑的案板前,拿着刀,随着外头那狂暴的重金属鼓点,一刀、两刀地切着肉。
动作一点都不快,可每一刀落下去,都精准避开了发白的骨头,顺着猪肉腐烂的肌理纹路,把那块烂肉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
他的身体跟着鼓点微微摇晃,脸上没有杀人狂的狰狞,没有走投无路的疯狂,只有一种类似于家庭主妇在黄昏厨房里准备晚餐时的......
惬意。
外头的音乐越狂躁,他切肉的动作越温柔。
这种极度的反差,在防空洞惨白的补光灯下被无限放大,透过监视器粗糙的镜头,直直刺进人心。
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沈知叙的尾椎骨直接冲上后脑勺,头皮一阵发麻。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那个男人,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太邪门了。
这种完全没有台词的肢体语言,这种把工业噪音当成背景音乐的沉浸感,比他熬夜写的那一整页对白,压迫感强了一万倍。
“拍......给我拍下来......”
沈知叙抓着对讲机的手在剧烈发抖。
“特写......推上去......直接推到他拿刀的手上!”
......
防空洞外,那个嚼着槟榔的胖子正靠在车门上无聊地抖腿。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冲旁边一个黑马甲扬了扬下巴。
“进去看看。里头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或者在抱头痛哭呢?”
黑马甲掐灭烟头,踩着泥水走到防空洞入口,伸手扒开挡风的废纸箱,探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那人就像触电一样猛地把头缩了回来,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进泥坑里。
“怎么了?”胖子皱起眉。
黑马甲咽了一口唾沫,原本红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
“胖哥......里头......里头在拍戏。”
“拍戏?”胖子愣了一下,“这么大动静,他们拍个屁的戏!!”
他一把推开黑马甲,自己走到纸箱缝隙前,眯起眼睛往里看。
阴暗潮湿的防空洞深处,那个穿着灰卫衣的群演正背对着入口,手里拿着一把刀,随着他们外头放的重金属鼓点,一下、一下地剁着案板上的肉。
那背影诡异得发冷。
那切肉的节奏,更像是另一种沉默的回击。
胖子嘴里的槟榔,突然就僵在舌头上,嚼不下去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