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一天,那个搞古籍的朋友又寄来一包东西。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是一沓复印件,外加一封短笺。信上说,他最近在整理王家台秦简《归藏》的释文,发现了一些跟传世辑本对不上的地方。别的卦倒也罢了,唯独坤卦这一条,他觉得应该说一声。
我翻开复印件。第一页是一张简文摹本的放大照片,第二页是释文。秦简《归藏》的坤卦,写作“寡”。
不是“坤”,也不是我那些手稿里写的“奭”或“蒉”,是“寡”。
我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朋友的札记写在页边:秦简“寡”通“坤”,声近假借。然“寡”之本义为少、为缺、为独,何以借为坤卦之名,未详其由,存此备考。
寡。缺少。孤独。少。这些意思跟大地、跟母亲、跟承载万物的坤卦有什么关系?大地哪一点像“寡”?大地丰饶富足,什么都有,怎么会是寡?
我把秦简本的这行释文放到《齐母经》的马国翰辑语旁边。马国翰说,《西溪易说》在引用《齐母经》时缺失了四个卦名,他是根据贾公彦《礼记疏》里那句“此《归藏易》以坤为首”以及《初经》的顺序补上去的。贾公彦说,《归藏易》以坤为首。这话他本就不太确定。王宁更是直接说他不同意——王宁认为《初经》明明以乾卦为首,“以坤为首”的说法不可凭信,所以他把坤卦移到了第二卦的位置。
一个说《归藏》以坤为首。一个说不对,干的序列首乾次坤,《归藏》应同。一个说秦简坤卦写作“寡”。这三种说法叠在一起,像三道不同的光打在同一个卦名上。
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早在第一次读到坤卦“初坤:荣荦之华”的时候就隐约闪现过,后来被其他卦接二连三地打断,从未认真追究过——为什么“坤”这个字在《归藏》里有这么多不同的写法?传世辑本写作“坤”。马王堆帛书本写作“川”。秦简本写作“寡”。马国翰辑本里那个被争论了很久的字到底是“奭”还是“臾”还是“蒉”。爹编的破筐叫“筐”,不叫“蒉”,但他种辣椒的时候那个破筐就是大地本身。
一个字有这么多种形态,说明这个字代表的那个东西在古人心里是什么?
不可说。
不是不能说,是不可说——说出来的每一个版本都不完全对,所以才有各种各样的版本并存。大地太大了,大到任何一种说法都只能摸到它的一个角落。
我又拿起那一页手稿。无名批注者在“初坤”下面只写了一个“蒉”字。我后来在他的小注里读到过一句话——“蒉之为器,虚而能受。荣荦之为华,谢而复开。此坤德也。”虚而能受。一个筐子因为空,所以能装东西;因为漏水,所以不涝根。空不是缺,空是条件。这跟“寡”是不是一个意思?寡是少,是缺。空也是缺。但空和寡,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那个“无”。它们是“有”的一种特殊状态——是为了容纳他物而主动留出的空隙。
如果坤卦在秦简里真的写作“寡”,那取的可能正是这个意思。大地之所以能承载万物,不是因为它满满的什么都有,恰恰是因为它“寡”——它虚,它空,它把空间让出来,让别的生命在上面生长。母亲的伟大不是因为她的占有,而是因为她的出让。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反复翻滚着那几样东西——“寡”,“蒉”,“坤以载物”,“虚而能受”。越想越觉得这些古人不是在给卦起名字,是在摸索大地的德行。
第二天一早,老秦在院门外按喇叭。
他把皮卡车停在老槐树下,人已经站在石榴树旁边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罐豆腐乳。他看见我出来,举了举袋子。“你嫂子让我捎来的。她说你这些天老看书,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说的“嫂子”是他老婆。老秦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他老婆一直在村里。我很少见到她,她不怎么出门,在家喂鸡、种菜、腌咸菜。老秦在外面收旧货卖假古董,她说他“没正形”,但从不拦他。有一回老秦喝多了跟我说,“她这人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明白。我那幅‘其言语敦’裱回去挂在墙上,她看了一晚上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我说——‘你裱的这东西有点道理。’她不说‘对’,不说‘好’,说‘有点道理’。”
我在石榴树下把馒头分了。他把豆腐乳抹在馒头上,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寡是什么意思?少?缺?”
“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你上回跟我说《齐母经》缺了四个卦名,马国翰补的。缺东西的‘缺’就是寡。”
“差不多。你把所有古书都听成账本了——缺了货要补。”
他哈哈笑起来,也不反驳。“那你到底在愁什么?那个字——”
“秦简的坤卦,写的是一个‘寡’字。老秦,你仔细想想,大地那样富饶,什么都能长出来,可古人造字命名的时候不取它的富饶,反而取它的‘寡’,这是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把馒头嚼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咽下去,说:“你觉得地是富的?那山上的土,一锄头下去全是石头。河边那块沙地,种什么都长不旺。就你爹院子里这块地好,那是多少年一点点养出来的。”
他又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说:“你们读书人觉得大地是富的,那是因为你没种过地。种过地的人都知道,地最会‘收’。你给它种子,它收了;你给它水,它收了;你死了埋进去,它也收了。但它不给。它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压得实实的。你从地上能拿出来的东西,就那么一丁点。一亩地打五百斤粮食,人觉得很多。但你要知道那五百斤粮食是从多少东西里变出来的——秸秆不要啦?糠不要啦?根不要啦?地给了你一亩庄稼,但没给你的那部分更多。那没给的部分,就是‘寡’。”
他说完把手里的馒头屑拍掉,站起来去倒水。我坐在门槛上,觉得自己好像被一道极亮的闪电打中了。大地是丰饶的,但大地也是吝啬的。大地把万物都收藏在怀里,但并不轻易给人。人只能拿走薄薄一层,剩下的——那些根、那些岩石、那些深埋在地底下亿万年的矿脉——大地留着。大地是“寡”的,因为它把绝大部分都藏起来了。万物归藏于其中——不是万物都在外面摆着,是万物被它收回去了。收回去,就是寡。
老秦喝完水又走了。他说他要去南边跑一趟,有个旧祠堂年后就要拆,他想在拆之前去看看那儿的神像。“我不收神像,”他说,“就是想去看看。那些神像在庙里待了几百年,现在要拆了,我得去送送它们。”
他把车开走了。院门前只留下初春的风。
当天晚上,我给朋友回了一封信。我在信里说——
“你说秦简坤卦写作‘寡’,你不明白为什么用‘寡’字借为坤。我试着答你。寡的本义是少、是缺。但这个少和缺不是消极的,它是大地主动留出的空间。大地之所以能承载万物,不是因为它自身无穷大、无穷富,而是因为它‘寡’——它总是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别的生命。它总是把生长的可能留给种子,而不自己填满所有的缝隙。所以一个真正的母亲,不是什么都有的那个人,而是什么都肯‘少’一点的那个人——她把养分让给孩子,把空间让给孩子,把时间让给孩子。她让自己变寡,孩子才能变多。
“用今天的词说,这是一种出让。你看,秦简用‘寡’,马国翰辑本争议的那个字里有‘蒉’——草筐。蒉是虚的、空的。寡是少的、缺的。但正是这种虚、空、少、缺,使大地成为大地。如果大地是实心的铁球,什么都长不出来。正因为大地是多孔的、松软的、有空隙的,种子才能在里头扎根发芽。”
我把信封好,但没有立即去镇上寄。我走到院子里,在井沿上坐了很久。星星出全了,密密麻麻的,铺满一整片深蓝色的穹顶。石榴树的枝条已经有点发软了,不再像冬天那样一碰就折。再过一阵子,这颗树就会从它那看似枯槁的枝干里抽出新芽,然后开花,然后结果,然后把果子送给鸟吃。
它也在学“坤”。它也在让自己变寡。
那天晚上我觉得我离坤卦的本意又近了一点。但是有一件事仍然在心里横着——如果真如王宁判断,传本《归藏》的卦序原本就是乾第一、坤第二;如果“以坤为首”的说法真的是后人附会的,那坤卦就只是序次的次席,只是诸卦之一。那它还能不能算是“母”?还能不能算是大地?
我把王宁的按语又读了一遍。他说传本《归藏》以乾为首,和《周易》是同一个系统。他认为“以坤为首”是贾公彦的错误——贾公彦在《礼记疏》里说“此《归藏易》以坤为首”。马国翰据此补卦名,也被王宁质疑。可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王宁自己说的——秦简本坤卦写作“寡”。秦简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归藏》文本,比李过、朱震、马国翰所见的宋代残本早了近一千年。秦简以乾为首还是以坤为首?朋友寄来的材料里没有完整列出秦简的六十四卦序。但秦简坤卦既然写作“寡”,一种跟“坤”发音相近但含义大不同的字,那么秦简本的卦序会不会跟我们今天看到的传本不一样?会不会有一个更古老的版本,那个版本才是真正的“以坤为首”的《归藏》,而后来的抄手把它按《周易》的次序重新编排了?
这个猜测太大,我没有证据。但我想到一点:不管它排在第一还是第二,坤德就在那里,不增不减。把锅从灶台的一端挪到另一端,锅里的汤还是那锅汤。争论“以乾为首”还是“以坤为首”,也许恰恰就是乾卦自己的病——争言。是人在争序位,不是大地在争。大地排在哪儿都行。排在第一,它是承载万物的母亲;排在第二,它还是。这就是寡——不争。
我想到这里,心里豁然开朗。
不争序位,正是坤德最深的体现。那位无名批注者说得对——蒉之为器,虚而能受。荣荦之为华,谢而复开。寡之为道,退而不争。
几天后我到老冯家给他挑水。他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放着那面旧镜子,膝盖上摊着一块湿布。他没在擦镜子,只是把它搁在那里,镜面朝上,映着枣树稀疏的枝条和头顶上一片正月灰白的天光。
我把水缸挑满,坐下来喘口气。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放在石头上,问我:“那个字查出来了?”
“什么字?”
“你说秦朝人写坤卦不写坤,写寡。昨天刘婶跟我说的。”
刘婶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老秦在村口说的。这个村子什么消息都藏不住。
“查了,”我说,“秦简确实写作寡。缺少的寡。”
老冯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女人的命,就是寡。自己吃少的,把多的留给娃。”他用湿布慢慢地擦着灶台,“我娘生了五个娃,活了三个。每回坐月子就喝小米粥,鸡蛋舍不得吃,留给男人和娃。一辈子没享过福。活到七十三,睡一觉就走了。她走的第二天我到她屋里收拾,炕席底下压着一卷钱。她攒了多少年攒了那点钱,自己一分没花。”
他把湿布拧干晾在板凳上。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在正月的天空下静默着。
“她从来不争。不争吃,不争穿,不争对错。我爹骂她,她也不还嘴。她不是怕,是不觉得有争的必要。她就是活着。像那口井。你打水,它给你水。你不打水,它也不怨你。”
他站起来,把镜子收进怀里。“一个家没有女人,就不是家了。一个村子没有女人,也空了。女人就是地。地不跟你争。地欺负不得。欺负了它它就旱给你看。你好好待它它就把什么都给你。年年给你。死去活来。”
正月底,椿树发了新芽。老秦从南边回来了。
他把皮卡车停在老槐树下,从车斗里搬下来一尊木雕神像。神像是樟木的,雕工不精细,彩绘褪了大半,只剩衣纹深处还有几丝朱红和石绿。神像的一只手断了,断茬是旧伤,大概是很久以前就断了的。老秦把它放在石榴树底下,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是一个老太太。她端坐在神龛里几百年,村里的老人说她管送子,也管庄稼。去年发大水,神龛泡在泥汤里整整泡了七天。她的手指就是那时候泡断的。
“那边的庙拆了。神像没人要,村委会说当柴烧。”他蹲在神像旁边,用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我想了想还是带回来了。她是木头,但她是母亲。母亲怎么能当柴烧。”
“你打算放哪?”
“放老冯家。”他站起来,“老冯同意的。他说他一个人住,房子空,腾一间出来。”
我想起老冯说的那句话——“女人就是地。”这个木雕的神像是一个母亲,老冯要收留她。老秦要送她。他们都在做坤卦的事——让寡的变成容的,让缺的变成满的。
那个下午我们把木雕搬到了老冯家。老冯把堂屋靠东的那间空房腾出来,扫了地,擦了窗台,搬了一张旧条桌靠北墙摆好。我们把木雕端端正正地放在条桌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说缺个香炉。然后去灶房找了只搪瓷碗过来,装了半碗米放在神像前面。老秦问装米干什么。老冯说香插在米里,跟插在香炉里一样。你心到了,饭碗就是香炉。
老秦把那根断了的手指也带来了,他说是在神龛底下的泥里捡到的。他问老冯要不要用胶粘上。老冯说留着断的,不用补。断了就是断了。母亲的手也会断。断了她还是母亲。
老秦把断指放在神像的脚边。
开春之前下了一场雨。不是惊蛰那种轰隆隆的雷雨,是细绵绵的、一下就是一整天的那种浸润的雨。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滴在井沿上,滴破了从冬天一直冻到正月的那层薄霜。院子里的土变软了,踩上去有弹性。石榴树的枝条吸饱了水,从灰褐色变成了深褐色,芽苞鼓鼓的,像一只只紧闭的眼睛。破筐里的辣椒根被雨水灌透,从根茎结合部又挤出了一小截嫩白的须根。
中午的时候爹坐在门槛上剥花生种——准备等天晴了就下地的。他把花生壳剥开,把粉红色的花生仁丢进搪瓷盆里,一粒一粒叮叮当当地响。
“花生种够了,”我问,“还种点什么?”
“辣椒。”
“还种在筐里?”
“嗯。”
他说那个筐虽然破,但一年比一年旺。筐底早就烂透了,辣椒的根已经扎进底下的土里,筐在不在都不重要了。我把筐体提起来看过——底确实烂穿了,几根最粗的主根穿过底部的裂缝,深深扎进筐下的泥土里。
我蹲下来看那些根须。它们沉默地穿过柳条的缝隙,找到了泥土,然后抓住不放。
这就是坤。它不声张。它的全部工作都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你看见的是辣椒,是荣荦之华,是满树的繁花和果实。你没看见的是把辣椒送上去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土里,在黑暗中,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养分从自己的体内挤压出来,往上推,往上送。它让自己变寡,让辣椒变多。这就是“蒉”——筐自己空了、虚了,辣椒才长得起来。这就是“寡”——地自己少了、缺了,果实才结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终于放晴了。东边的山脊被雨水洗过,青郁郁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微微的蓝。我去井边打水的时候看见老秦的皮卡车还停在槐树下,他还没起,车窗上的雾气结了一层水珠,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老冯家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枣树的枝头上站着一只灰斑鸠,正歪着头看什么东西。不远处那间客堂的窗户开着,隐约可以看见条桌上那尊木雕的轮廓。
挑满水后我到老冯家坐了一会儿。他正在灶房里熬粥。我给他那尊木雕上了三炷香——不是拜,是敬。敬一个断了手指的母亲。上完香,我忽然想通了王宁那个按语的意思。
他说传本《归藏》仍然以乾为首,“以坤为首”之言不可据。他说《初经》的卦序是乾、坤、艮、兑、坎、离、震、巽。他的按语写在考据层面上——他要依据现有资料推断哪一个版本的文本更可靠。但“以坤为首”这四个字如果放在生活的层面上,未必只是卦序问题。以坤为首——把大地放在第一位。把承载放在创造之前,把沉默放在言语之前,把寡放在多之前,把母亲的光辉放在君子的光芒之前。这不是文本历史问题,这是生存顺序问题。
老冯把粥端给我。粥是小米的,里头放了红薯丁,甜丝丝的。他坐在门槛上喝粥。过了会儿老秦也来了,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底下,端着碗慢慢地喝。他喝了半碗忽然说他把那根断指用胶粘上了,昨晚回去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粘。手指断了母亲自己也会想接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本来就应该做的事。
老冯没答腔,只是慢慢喝完了碗里的粥,说了一句:“粥好喝。”
二月初一,爹把花生种下了地。他把花生仁一颗一颗摁进湿润的泥土里,摁得不深不浅,刚好一个指节。他每摁一颗就用土盖好,轻轻拍一拍,像在哄孩子睡觉。那天下午我给他送水的时候他突然指着河对岸叫我看——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正往北飞,翅膀慢慢地扇着。领头的那只雁忽然换到了队尾,把位置让给了另一只。
我望着它们越过河面上空,越过芦苇荡,向北飞去。荣荦之华年年都开。雁群年年都从头上飞过。它们不语,只是飞。它们不知何谓“以坤为首”,但它们飞过大地的时候大地始终在它们的翅膀底下,托着它们所有的迁徙与归来。
傍晚我回了屋,把秦简坤卦的那一页复印件,夹在《初经》“初坤”与《齐母经》坤卦之间。用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寡者,容也。容万物而后寡己。此坤之所以为母。”
写完,我把笔搁下。窗外那颗辣椒的新芽已经有两寸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