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第十天,老秦的膝盖又疼了。
这回比上回厉害。他早上从皮卡车里爬出来的时候,左腿几乎不敢落地,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挪到石榴树底下坐下。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嘴唇发白,但脸上还挂着那副“没事”的表情。
“昨晚在车里睡的,”他说,“半夜疼醒了,想动动不了,就这么熬到天亮。”
我让他进屋躺着,他不肯。“屋里闷,院子里透气。”我给他搬了把躺椅,把爹的旧棉被垫在下面,他躺下去长出了一口气。
爹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姜汤,搁在老秦旁边的井沿上。“喝。姜是去年窖的,劲还在。”
老秦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咧嘴,但还是慢慢喝完了。他把碗搁下,拿袖子擦擦嘴,靠在躺椅上看着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发愣。
“这回不一样,”他忽然说,“以前疼两天就好,这回拖了半个月了。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关节里头磨坏了,叫什么退行性病变。退行——就是往后退,越退越不行。说白了就是老了。”
他说“老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倒还平稳,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茫然。他跑了大半辈子,收旧货、倒古董、淘旧书,从省城到县城到各个拆旧的老村子,方向盘一握就是几百公里。膝盖是他的本钱。本钱没了,买卖就做不成了。但让他茫然的好像不是买卖,而是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老秦,”我坐在他旁边的井沿上,“你记得《归藏》里有一个卦叫屯卦吗?”
“囤?囤粮食的囤?”
“不是囤积的囤。屯,读zhūn。困难的屯。秦简里写作‘肫’,意思是一样的——万物刚生出来时候的那种难。种子发芽,芽从土里往外顶的时候,最费劲。那层土压在上面,它得一点一点往上拱。屯卦说的就是那个阶段。”
“那卦辞呢?”
“屯膏。”
“什么意思?”
“膏是油脂,也是恩泽。屯膏——油被屯住了,流不动。施不出去,也受不进来。”
老秦沉默了很久。姜汤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地散开。
“你是不是在说我?”他说。
“不是说你,是说你的膝盖。”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身子都在抖,左腿大概也被震疼了,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膝盖里头那点油,磨没了。没了就没了。屯膏——屯也屯不住。”
他笑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慢慢地说:“其实不光膝盖。我这一阵子总觉得,我这个人是有点‘屯膏’。”
“怎么讲?”
“就是使不上劲了。不是不想使,是真的没劲可使了。以前跑一天山路不觉得累,现在从村口走到你这院子都得中间歇一脚。以前看见一件好东西心里砰砰跳,现在看见了心里也跳,但腿不跟趟。眼到手不到的苦,你明不明白?”
我点点头。
“这就叫屯膏。膏就是那点油,那点精气神。年轻的时候浑身是油,烧都烧不完。老了油少了,只剩一薄层,金贵得很。不能随便烧,得省着用。用完了就没了。”
爹听到这里,忽然从门槛上站起来。他走进灶房,提了一小瓦罐出来,搁在老秦脚边。“这是芝麻油。去年秋里自己种的芝麻,自己榨的。就这点。省着吃。”
老秦低头看看那罐油,又抬头看看爹。爹已经转身回灶房了,背影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老秦把瓦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用手掌慢慢地摩挲着那只粗糙的瓦罐表面,像是在摸一件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旧东西。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他以前在集市上摆弄瓷瓶的样子——手指头轻轻地抚过去,辨真伪,识年代。但此刻他膝盖上这罐油不是古董,是真东西。是他眼下最金贵的那点“膏”。
夜里我把从朋友那儿寄来的秦简释文复印件翻出来,找到屯卦那一页。秦简《归藏》屯卦,卦名写作“肫”。帛书《易之义》同。卦辞只有两个字:“屯膏。”马国翰在辑录《齐母经》屯卦的时候引用了李过《西溪易说》原序里的一段话,说“今以《周易》质之《归藏》,不特卦名用商,卦辞亦用商,如屯之‘屯膏’,师之‘帅师’,渐之‘取女’,归妹之‘承筐’,皆用商《易》旧文。”
商《易》旧文。也就是说,“屯膏”这两个字可能比《归藏》本身还要古老。它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那些用甲骨占卜的人手里。它被刻在龟甲上,被抄在竹简上,被薛贞读到,被李过引述,被马国翰辑佚,最后被老秦在石榴树底下用自己的膝盖读懂。
无名批注者在这一页上写了两行朱笔小字——
“屯者,初生之难也。膏者,润物之泽也。物初生而无泽,则枯;泽有余而不施,则腐。故屯膏之道,贵在知止而通。知止者,不妄耗;通者,不积滞。”
知止而通。不妄耗,不积滞。用得太多是妄耗,用得出去却囤积着不肯给是积滞。膝盖疼是把油磨光了,妄耗。但也有人把油锁在柜子里,至死不拿出来给别人用,那是积滞。两者都不通。
老秦大概在“妄耗”那一端。他跑了一辈子,把膝盖跑坏了。但他的问题不是积滞——他从来没积滞过。他收来的东西,从来不留。该卖的卖了,该送的送了。连那本第七册手抄本,他也说“不要钱”。他在“施”上是通的。但在“受”上,他不太通。他习惯了给别人东西,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今天爹给他一罐芝麻油,他抱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接受一份没有附加条件的赠与。
第二天一早,老秦居然自己走来了。他没开车,从老槐树底下一步一步地蹭过来的。左腿还是跛,但步子比昨天稳当了一点。他手里拎着昨天那罐芝麻油,罐口多了一个木塞子。
“我用软木削了个塞子,大小正好。”他把罐子放在井沿上,“这油太香了。昨天晚上我打开闻了一下,香得我没舍得吃。”
“油就是让人吃的。”
“我知道。但我得给它配个好菜。”他搬了把椅子在石榴树底下坐下,“我决定了,这几天不跑了。先把膝盖养好。等到清明节,要是腿好一点了,去南边把那批木版画收回来。要是没好,那就再说。跑不动了就想别的办法,不硬跑了。膝盖里的油就那么点,得省着用。”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道理?”
“从你这儿。”
“我没教过你。”
“你讲过‘为庆身不动’。坎卦——人在深水里挣扎就越陷越深,不挣扎水就清了。那不就是省油吗。”
他把坎卦记成了省油。坎卦的本义是险陷、劳苦,是“荦”——万物劳乎坎。“为庆身不动”是在困境中不妄动,而不是省油。但他说的也对——不动本身也是节省。把你仅有的那点力气省下来,用在合适的时候,而不是在惊慌和挣扎中把它耗尽。这就是“屯膏”的另一个侧面。屯卦排在乾、坤之后,是第三卦。在《齐母经》六十四卦的序列里,它是紧跟着天地之后的第一卦。为什么?因为万物初生,都难。人刚入世,难。种子刚发芽,难。膝盖刚退变,难。任何一种新事物在刚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屯膏”——能量有限,前路难行,那一点点油必须小心翼翼地用。
但屯卦不是让人停下来的卦。屯是难,但屯也是蓄。种子在土里蓄着力,芽还没冒出来之前,它在地下拼命扎根、吸养分。那个阶段外面看不见,但它没闲着。它在蓄。屯膏不是把油锁住不用,是把它蓄足了,然后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我把这些告诉老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你那手稿里的那个批注的人,怎么说这一卦的?”
我回屋把那份复印件拿出来,翻到批注的那一页念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叫‘知止而通’?”
“知止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膝盖疼了就要停,不能硬跑。通就是不要堵死。油不流通膝盖就僵了。你昨天从村口挪过来的时候,膝盖是不通。今天你自己走过来,虽然瘸,但通了。”
“就跟我那破皮卡一样,”他把瓦罐的木塞拔开又塞上,塞上又拔开,发出“啵”的一声脆响,“机油不够了,跑长途就拉缸。但每天早上发动起来在村子里转一圈,反而还能开。”
我心想,他也是用自己囤的那点最后的“膏”——那股精气神,试着在人生的下半程里寻找新的平衡。
中午的时候,爹炒了一盘土豆丝。他用老秦带来的那罐芝麻油炒的。油一下锅,整个灶房都香了。芝麻油的味道浓得发甜,混着土豆丝在铁锅里翻动的沙沙声,那碗土豆丝端上桌以后,老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这油真香。”他说了至少三遍。
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在粥碗边上。“香就多吃点。明年多种些芝麻。”
爹种芝麻从来不多种。“够吃就行”,这是他种地的原则。但今天他说“明年多种些”。是因为老秦喜欢。他把自己的“膏”多匀了一点给别人。施与不是为了让人感激,是油够了自然就会溢出来。屯卦的反面不是“施”,是“枯”;不是“蓄”,是“贪”。恰到好处的蓄就是屯膏,恰到好处的施就是膏泽。万物初生难,难在平衡——蓄与施的平衡。
下午,我去老冯家给他挑水。老冯坐在门槛上,膝盖上盖着一块旧棉布。棉布下面隐隐约约鼓着一个扁扁的东西,是他那面旧镜子。他看见我挑水进来,把棉布掀开,镜子翻过来搁在膝盖上。
“天冷,膝盖受不住。”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棉布,“你爹去年冬天也是膝盖疼。后来天天早上用热毛巾敷,敷了半个月就好多了。”
我说老秦也不肯歇着。他说腿疼歇着不丢人,种地的人、跑路的人,谁都有歇的时候。他让我看那口井——这口井打从道光年间就在这儿了。旱的时候它也浅过,但没干过。为什么?因为它底下有水脉,水脉连着后山,后山的水是永远不断的。它不急着往外冒,也不死守着不往外给。人打水它就给你水,人不打它也不怨。人要是能学这口井,膝盖大概就不疼了。井就是屯膏,水脉就是膏。水脉不断,井就不枯。它蓄着水,但不死憋着。人打水它就通。
“人能跟井比?”我说,“井没有腿。”
他想了想,用手里的镜子敲了敲大腿。“井是没有腿,能守住自家的坑。人有腿,到处跑,把油跑没了。”
老冯是个一辈子不怎么出村的人。他也许年轻时也有过去远方的念头,嘴里不愿多说。但他守住了他的井,他的水脉没断过。他能活到八十多岁还能自己挑水,不是因为保养得好,而是因为他从没把自己的“膏”挥霍在自己不真正需要去的地方。
正月十五那天,老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从省城叫来一个年轻小伙子,把皮卡车的钥匙给了他。小伙子是他以前在建筑队干活时认识的工友的儿子,在省城跑货运为生。老秦说这辆车以后归他开,自己跑不动了,但车不能闲着。条件是每个月帮他拉两趟货,一趟从村里到县城旧书市场,一趟从省城旧货市场到村里。他出油钱。
他把车钥匙交出去的那天晚上,坐在石榴树底下抽了很久的烟。他说这辆车跟了他十年,从二手市场买回来的时候已经跑了二十万公里。他换了发动机,换过三套轮胎,后排座拆了用来装货,副驾驶座上放过无数旧瓷瓶、线装书和卷轴。车门上的那道划痕,是他第一次跑长途在一个小镇上蹭的——避让一只横穿马路的黄狗,方向打得猛了,车门刮在石墩子上,狗没事,车门留了一道疤。他没去修。因为那狗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觉得值。
“你现在把它给别人,舍得?”
“不舍得也得舍。车跟膝盖一样,该退的时候得退。不退就废了。”他把烟头捻灭在鞋底上,“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不是贪,是舍不得。明明收了那么多东西,每件卖出去都跟割肉一样。后来不卖了,送给你那几本手稿,反而心里踏实了。东西跟你的时候是缘分,不跟你了就是缘分尽了。”
他顿了顿,自己笑了一下。“这话跟我那四个字放一块儿正好:‘其言语敦’——说话实在;‘屯膏’——办事省着点。”他把自己这一套活学活用的理解,统称为了“新式归藏经”。
第二天小伙子把那辆皮卡车从老槐树下开走了。老秦站在槐树底下目送它,直到排气管的黑烟散尽在正月苍白的日光里。他拄着一根削得光溜溜的槐木棍,左腿微微跛着,但站得很稳。
雨水过后,地气开始往上返。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从灰褐色变成了深棕色,芽苞鼓鼓囊囊的,再过十几天就要绽开了。破筐里的辣椒根又挤出一截新的须根,爹往筐里添了把新土。他把土摁实,浇了水,动作比以前慢了但力道还是那么匀。
我跟爹说老秦把自己的车送人了。他蹲在破筐旁边,用手把辣椒根部的土压了压说:“跑了一辈子,车没了。但他人还在。”他说人跟地一样,地耕了一辈子,耕不动了就荒着。荒着的地养几年,又能种东西。人歇几年也还能干些事。
“老秦还能干什么?”
“他眼力好。”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识货。不用跑也能帮人看东西。”
那天傍晚老秦从村口慢慢地走回来。他拄着槐木棍走得不快,但不再是那种一瘸一拐的样子了。他走到石榴树底下,发现他原来放躺椅的地方多了一条木头长凳,是爹上午从杂物间里翻出来修好的。凳腿以前是歪的,爹锯平了腿脚,重新钉了两根横撑子,刷了一层桐油。桐油还没干透,在夕光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那是他从自己的木工箱里拿出来的最后一小罐桐油,存了少说有二十年。
老秦在长凳上坐下去,手撑着凳面,试了试稳不稳。“稳当。”
他坐下来就不说话了。太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往下沉,霞光把院子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色。井沿上的湿苔在夕光里泛着金光,破筐里的辣椒新芽像一簇绿色的火苗。老秦坐在那条刷了桐油的长凳上,左腿伸得直直的,槐木棍靠在腿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在学着坐——学着不用每天开车往外跑的日子,学着坐下来,感受当初在乾卦“争言”阶段完全被忽视的周遭的一切。
夜里我翻开《齐母经》屯卦的那一页,在空白处补了一行自己的注:
“施与为膏,受而不积亦为膏。通之道,在不妄耗,亦在不独蓄。物初生难,贵在蓄而有通。”
写完我把笔搁下。窗外河水解冻了,在夜里汩汩地响。
春分那天早上,老秦一大早就来敲门。他拄着槐木棍,左腿好像又有力了一些。他说他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屯膏”那两个字里,“膏”不是只有你自己膝盖里的那点油。你爹给我那罐芝麻油是膏,你把坎卦讲给我是膏,老冯那面破镜子照你一下也是膏——是别人给你的油。屯卦说万物初生难,但万物都不是自己单独生的,都是靠别人润的。种子靠土润,土靠水润,水靠天润。人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不要别人润,那是假屯膏,是真独。老了才知道,没人润是活不下去的。
他拄着木棍站在早晨的阳光里,左腿微微跛着但站得很稳。
“你拄着棍子去哪儿?”我问他。
“去你老冯爷爷家。昨天他找我去帮他看看他家那堂屋里的神像,说是开裂了,问我能不能修。”
“你会修神像?”
“不会。”他顿了顿,“但我眼力好。”
他把槐木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转身慢慢往老冯家走。我从后面看见他的背影,微跛的左腿在晨光里落下去的节奏,竟与手中木棍着地的声响渐渐重合,形成了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行进。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屯膏最终的意义。膏不是用来囤的,是用来润的。你用它润别人的时候,你自己也被润了。膝盖里的油会耗尽,但人与人之间来回传递的那层薄薄的油,好像不会尽。像井里的水,你打它有,你不打它还在。水脉不断,井就不枯。
我转身回屋。石榴树枝头已经有米粒大的新芽冒出来了。再过一个月,这棵树又会长满叶子,然后开花,然后结果,然后把果子送给鸟吃。坤德还在,蒉还在,寡还在。而屯——那个万物初生时的艰难,也还在。但膏也在。那一点点油,从母亲传给儿子,从朋友传给朋友,从地传给庄稼,从天传给地。膏在流动,所以万物虽然初生艰难,但从不枯竭。
院门外老秦的身影已走远了,只剩下笃笃的棍声隐隐从老冯家的方向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