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按照落雁村的旧俗,今天要淘井。
这规矩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老冯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二月二淘井。正月里不动土,井也不动,让水脉安安静静地歇一个冬天。到了二月二,龙抬头了,地气往上走,水脉也跟着醒,这时候把井底的淤泥清干净,把井壁的苔藓刮一刮,井水就能旺一年。
天还没亮,村东头那口老井边上就已经围了一圈人。老石匠拄着拐杖站在井沿边指挥,他今年八十四了,下不了井,但眼睛还是毒的——能看出井壁哪块条石松了,哪道缝里渗水不对。王有财和李德福两个壮劳力负责下井,每人腰上绑一根粗麻绳,绳头攥在老石匠手里。张老四摇轱辘,刘婶带着几个妇女在路边支锅烧水,锅底塞的是去年秋天攒的松果,火苗子舔着锅底,白汽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爹也来了。他的腰还是不行,弯久了就直不起来,但他坚持要在井边站着——不是看热闹,是当“监工”。去年冬天修路的时候他一次都没去工地,因为那路他走不了。但淘井他必须来。这口井他下过无数次,十几年前大旱那次他下去淘过泥,井通了,水从石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他上来的时候浑身黑泥,只剩两只眼睛是亮的。从那以后每逢淘井他都站在井沿边,不说话,只是看着。老石匠说他是井的“记档”——哪年水位多高,哪条缝里出过浑水,他全记得。
老秦拄着槐木棍站在人群外面。他的左腿还是僵,淘井这种力气活轮不到他,但他天没亮就来了,比谁都早。他说他不干活,就看着。看也是参与——看了就知道水脉今年的走向,知道哪块条石该换了,知道去年冬天冻裂了几道缝。以前他从来不关心这些。井水就是井水,拧开水龙头就有,没有就去挑。现在他知道井水不是自己来的,是靠人一年一年淘出来的。
他在人群外面站了很久,忽然问我:“你那个朋友上次在信里说,《归藏》的‘井’卦——有卦名,没卦辞?”
“对。跟前面几个卦一样,卦名有,卦辞佚失了。”
“佚失了好。”他用槐木棍轻轻敲了敲地面,“井的卦辞不要写在纸上。写在纸上就死了。井的卦辞得写在井里。”
太阳升起来之后,淘井正式开始了。王有财第一个下去。他把麻绳在腰间系了个双环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然后翻过井沿,两手撑着条石,脚踩着井壁上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下挪。轱辘吱呀吱呀地转,麻绳在老石匠手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放。井口的条石被井绳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凹槽,最老的一道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玉。老石匠说那道槽是道光年间磨出来的——这口井打从道光年间就在这儿了,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冬天枯了,春天又绿,一层盖一层,最底下的那层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泥炭。
王有财下到井底之后,绳子不动了。过了片刻,绳子抖了一下——这是信号,开始挖了。轱辘又吱呀吱呀地转起来,第一筐淤泥被摇上来了。泥是黑的,黏稠稠的,带着一股水草腐烂之后特有的腥甜味。泥里夹着碎瓦片、烂树叶、几颗泡发了的桃核,还有一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水桶的把手。老石匠蹲在泥堆旁边,用手扒拉着这些杂物,一件一件地看。他说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段账——桃核是前年秋天刮大风的时候掉进去的,烂树叶是去年夏天山洪冲下来的,那只铁桶把手是好多年前打水桶散架之后落进去的,他自己记得那桶是谁家的。井底的东西就是村子的日记。井不会写字,但井什么都替村子记着。
第二筐淤泥上来了。这一筐泥比第一筐更湿,颜色也更浅,带着一股新鲜的泥腥味。老石匠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快到泉眼了。干泥是死的,湿泥是活的。活泥下面就是水脉。
我蹲在泥堆旁边,忽然想起《周易》井卦的爻辞里有一句:“井渫(xiè,淘去污泥)不食,为我心恻。”井淘干净了,水清了,却没人来喝,让人心里难受。井的悲哀不是枯了,是清了还没人用。这口老井从道光年间就在这儿,旱过,浅过,但从来没断过水脉。它养了落雁村一百多年的人,但这些年喝它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搬走了,老人们一个一个走,村里常住的人比十年前少了一半。井水还是清的,但用的人少了。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老秦听。他拄着槐木棍站在井沿边,低头看着井底那团黄黄的光——那是王有财的手电筒,从十几丈深的黑暗里照上来,像一颗沉在井底的星星。他说井不嫌人少。人少它也是这口井。井不指望人多,人指望井。井是困卦的囷——水囤在井底,不是困,是蓄。等渴了的人来打。
第三筐淤泥上来的时候,李德福也准备下井了。他替换王有财,继续往深处挖。井底已经能看见石缝里渗出来的水珠了,亮晶晶的,挂在青灰色的石壁上,像一排没断线的珠子。轱辘继续吱呀吱呀地转,又一筐湿泥被提上来。这次泥里夹着一块碎瓷片——青花,釉色还亮,大概是谁家打水的碗碰碎了掉进去的。老石匠把瓷片捡出来搁在井沿上,说留着,不知道是哪一家的。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井通了。王有财在井底喊了一声“通了”,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往上滚。老石匠让人把最后几筐水浆提上来,然后亲自趴到井沿边往下看。井底渗水比刚才更大了,有筷子粗的一道水流从石缝里涌出来,溅在井壁上,声音很细,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地底深处弹一把蒙了尘的筝。
井水开始慢慢涨了。老石匠让人把轱辘收好,把麻绳盘起来挂在树杈上晾着。然后他让大家都退开些,说现在不能惊了井水——水刚通,要让它自己慢慢涨,人不能凑太近。这规矩也是传下来的。井是活的,刚淘通的时候水脉很细,人声太吵会把水脉惊回去。淘完井要留出一段安静的时间,让井自己缓过劲来。
众人散了。王有财和李德福把泥筐搬到路边,老石匠坐在井沿边的石墩子上抽烟,爹还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秦拄着槐木棍走到我面前,低声问井通了吗。我说通了。他点点头,拄着棍子慢慢走到离井台十来步远的空地上,自己搬了块石头坐下,说通了就好。通了,今年就有水。
傍晚,我提了一桶新打的井水去老冯家。老冯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面旧镜子,手里拿着湿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镜面。他的脸色还是不好,颧骨突得更高了,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说是今天闻到了井水刚淘过之后的那种气味——清凉的、带一点石腥的。就知道井通了。井通了他也通,心里不堵了。
我把水倒进他灶房的水缸里。缸底还剩半缸水,新旧水混在一起,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缸沿荡。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我倒水,说井淘干净了,水就好喝。井跟人一样,隔一阵子就得淘一淘。不淘就淤了。淤了就堵了。堵了水就臭了。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也得淘。心里头的淤泥一年攒一层,不淘就堵了。怎么淘?安静。你爹上山看云是淘心,老秦坐着听收音机是淘心,我擦镜子也是淘心。淘心不是要挖出什么宝来,是把淤泥清干净。清干净了,水就自己渗出来了。”
他把湿布搭在门槛上,站起来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他的动作依然很慢,但不慌张。每一件事都做在恰当的时候。我想起《周易》井卦的另一句爻辞:“井甃(zhòu,用砖砌井壁),无咎。”——井壁坏了,修一修,没有灾祸。老冯就是在修自己的井壁。他不急,因为他知道修好了水就还能用。修不好,水就渗到别处去了。
夜里,我坐在书桌前翻那摞手稿。《齐母经》第二十卦:“井。”马国翰注了一句“见《西溪易说》”,其余一概没有。没有卦辞,没有爻辞,没有朱笔批注。王宁没有任何按语。秦简本作“井”,传本《归藏》也作“井”,字形没有任何分歧。这一卦在《归藏》里,确实只有一个名字。
但老石匠今天蹲在泥堆旁边说的那些话,其实已经把井卦解透了——井不会写字,但井什么都替村子记着。井底的东西就是村子的日记。老冯说井跟人一样,隔一阵子就得淘一淘。老秦说井的卦辞不要写在纸上,得写在井里。他们都不知道井卦在《归藏》里有没有卦辞,但他们都知道井是怎么一回事。井是养人的东西,但井也需要人养。人淘井,井养人,这是一个循环。
《周易》的井卦说“改邑不改井”——城邑可以改换,井却搬不走。井是那个不变的东西。村子再怎么变,人再怎么走,井还在原地。水脉不断,井就不枯。爹十几年前下去淘过的那道泉眼,今天又渗出水来了。老石匠当年攥过的那根总绳,今天又攥在王有财手里了。淘井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但井还是那口井。
我拿起笔,在手稿空白页上写道:
“井者,地之水也。人凿井而饮,井得人而通。人不弃井,井不负人。淘井者,非淘水也,淘心也。井底之淤犹心底之泥,一年不淘则水浑,一生不淘则心塞。老石匠曰:‘井底的东西就是村子的日记。’老冯曰:‘人跟井一样,隔一阵子就得淘一淘。’此皆井卦之注也。盖井之为道,在通不在深,在养不在取。改邑不改井,非井不变也,变中不变者也。”
我把笔搁下。窗外,后山隐隐传来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松在夜风里的簌簌声。井水在井底静静地蓄着,明天天一亮,井沿上就会排满打水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挑水桶去井边,远远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井台上。老冯。他脚边搁着那面旧镜子,手扶着井沿正往井底看。晨光还未翻过山脊,井水映着天上最后几颗星,也映着那颗刚从崖壁松枝间探出来的启明星。他说井淘干净了,天都掉进水里了。把旧镜子揣进蓝布褂子怀里,站起来拍拍衣襟,说他一大早在门槛上想了很久,要在这口老井边给那些淘过井的老人立一块石头——不用刻碑,只在井栏旁边找一块平些的青石,凿四个字:道光年间。以后每年淘完井的人都知道,这口井打从道光年间就在这儿,淘过它的人一代接一代,淘过它的手都印在井绳磨出的槽里。他把手从井沿上抬起来,掌心蹭了一层滑腻的青苔,搁到鼻子底下一闻——是水的味道。

